五月十五,沈府正厅。
沈伯安让赵管事提前一天传了话各房都来,妾室不必,但三房柳姨娘被清瑶带来了,站在大厅靠后的位置。挨着柱子,柱子漆着红漆,漆旧了,有些地方裂了,露出底下的灰木,柳姨娘站在柱子旁边,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着袖口的线头,她不习惯站在正厅里,她平时只在厨房和绣架之间走,正厅太大了。太高了,房梁上的灰尘在光里飘,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清瑶让她站在这里不是躲,是看得见所有人的脸,陈嬷站在门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木簪别住,木簪的簪头磨圆了,是她用了三十年的那一根,进账房那年她娘给的。
正厅里站了二十几口人,大房王氏坐在沈伯安左边,穿了一身藏青色褙子,脸上没有表情。她的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轻敲着木头,节奏很慢,像在数什么。数的不是时间,是筹码,她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她管着沈府的账,账上的每一笔她都看过。每一笔她都改过,每一笔她都藏过,现在有人要把这些账翻出来了,她不慌。她只是在数。
二房太孙氏站在对面,沈清漪挨着她清漪今天站得很直,不是以前那种微佝着的站法,肩打开了一寸。这一寸是嫁妆对质那天打开的就再没缩回去,三房赵姨娘也来了明珠站在她身后。明珠穿了一件月白褙子,头上只有一根银簪,素净得不像她,但越素净越让人多看。她的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细,白,指甲修得干净。她的手跟清瑶不一样,清瑶的手上有茧,是拨算盘留下的,明珠的手光滑。像一匹绸缎。
沈伯安开口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嗓子先清了一下,两声,茶杯没动。
“今天叫大家来,说一件事,账房的事”
王氏的手指停住了。停在椅子扶手上。没有继续敲。赵管事站在沈伯安右手边。手里拿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上放了两样东西一把铜钥匙。一本新账册。封皮是青竹纸。扉页上写了四个字“沈府总账”。字是清瑶写的。工整。干净。不炫技。
沈伯安继续说。
“府里的账房管了二十年,各位都知道最近出了一些事,户部查了案卷,收了旧账本。库房也出了问题,嫁妆的事,月银的事,田庄的事。一桩一桩说到底,都是账上的事,账不清,府不清。”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王氏,王氏没看他,看的是窗户。窗户外面是院子,院子里有两只麻雀在争一粒米。
“府里需要一个新账房,不是换人是请回,八年前有一个人从账房里走出去,走的原因并非她做错了,而是做对了。她记的账是实账,今天我要把她请回来。”
沈伯安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一步,这一步不是随便走的是从主位往门口走,走了四步。每一步大家都看见了。
“陈嬷,进来”
厅外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不是一个人是好几声,陈嬷走进来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七十一岁的背。直得像一根新秤杆,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踩在青砖上,青砖上有纹路,纹路里有灰尘。她的鞋底踩过灰尘,灰尘在她脚下无声散开,像在让路。
她走到正厅中央站住。站在那块青砖上面。青砖上有一个凹印是二十年里账房回话站出来的。每次对总账。账房就站这里。她八年没站了。站上去的时候脚底踩到那个凹印。人晃了一下。没倒。站稳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着那根木簪。木簪在她手心里硌着。硌出了一个印子。但她没松。木簪是她娘给的。她娘说“账房的人,手里要有东西,有东西才站得稳”
沈伯安把铜钥匙从托盘上拿起来,放在陈嬷手里。
“账房的事,以后陈嬷说了算,账房的钥匙给她,账册的出入从今天起。每一笔都要她签字,王家的账房管事张嬷从今天起不再管账,调去管库房的日常洒扫。”
王氏的手从扶手上拿了下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指节微发白。但脸上还是挂着没有表情的表情,像一面墙,你看着它,它也看着你。
“老爷”王氏开口了。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放在同一根线上。“账房的事府里的规矩是先过内院的,您要不要先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过了”
“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