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翻到账本最后一页那是一页空白的，她一直没往上写东西，今晚她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第四栏。她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还有第四栏，收支、借贷、人情这三栏所有人都看得到，阿蕊看得到，柳姨娘看得到，陈嬷看得到，她们都知道清瑶在帮人记账。但没有人知道她还有第四栏。

第四栏的标题只有两个字：暗棋。

第一行，沈明珠，目标：陆景行，方式：以学为由接近。第一次接近日期：二月十五，威胁等级待定，当前状态：在收集信息，是否知道我在记账尚未。

她写到“威胁等级待定”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现在写。前世她把什么都算得太早算准了明珠的天赋，算准了她的野心，唯独没算到她会在茶里加东西。这一世她学会了给自己的判断留余地。待定不是不确定，是愿意等证据。

第四栏的第二行是空的，第三行也是空的，她故意留了两行空白，不是没想好写谁是还没到写的时候。沈府的棋盘上不止明珠一颗暗棋，但她现在先只放一颗，一颗就够了，一颗看着其他的人在暗处自己会动。

备注：前世此人以六年时间学会我全部本事，最终不写了。这行最后两个字是用炭笔写的，写完又擦掉了，因为她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半成力。她不想在账本上留下太深的压痕。

她搁下炭笔，手指上沾了一层灰，阿蕊在灶房那边喊她吃晚饭今晚是青菜豆腐、周姨娘腌的萝卜干。她说来了，然后把手擦干净，走出屋子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天已经黑了。三房屋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周姨娘的、明珠的、柳姨娘的，每一盏灯都照着一个在算账的人，有些人在算月银。有些人在算绣品，有些人在算下一枚棋该落在哪。

沈明珠的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歪着头，好像在看书，但清瑶知道，她看的不是书。她在想今天在清瑶桌上看到的那行字，陆景行，二月初十，她会想为什么是二月初十。那天发生了什么，陆景行为什么深夜去三房，他们聊了什么，她不知道答案，但她会一直想，就像清瑶也在想她一样。

两个人在同一座院子里，隔着两扇窗，各自拨着各自的算盘珠子。

清瑶在灯下写：二月十五，明珠正式接近陆，不拦，让她接近，接近才能看见她在哪一颗珠子上动手。前世我没防到她因为她在跟我学的时候我只看她的算盘珠子，没看她的人，她学得越快我越高兴我以为我教出了一个好徒弟。我没发现她每学会一样东西就在心里拨一颗珠子这颗是我教的、那颗以后可以用来对付我。等到她的珠子全部拨到位她给我端了一杯桂花茶。

这一世我先看她的人，再看她的珠子。

她写完，把账本合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是阿蕊前几日给她买的枣泥糕。她掰了一半，走到三房院子里递给阿青，阿青接过去咬了一口，她不会问清瑶为什么在发呆，她只是站在旁边吃枣泥糕。然后指了指天月亮很亮，十五的月亮是满的，但满的月亮照在院子里，影子的边缘反而更清楚，不是模糊是锐利。

清瑶点了点头，阿青指得对月亮越亮，影子越清楚，明珠的每一步现在都在月光下，看得清。

搁笔，吹灯，窗外桂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没有风，是月亮动了一下。

阿蕊在隔壁屋里还亮着灯。她趴在桌上画圈今天的圈画到了第十七个。她现在已经能一口气画完一整页，不用停下来想。但她在第十七圈的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不是不会画是柳姨娘今天跟她说，最近来三房的人比往常多。阿蕊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觉得应该画个记号。她不懂“暗棋”这个词。但她知道小姐今晚在账本上多写了一页。那页写得特别慢。笔尖在纸上停了两次。清瑶的笔从来不卡纸。只有写很重的东西的时候才会停。

阿蕊把圈本合上。吹了灯。她的圈本封面上现在有四个字不是她自己写的，是清瑶教她的。“阿蕊的账”。她每天睡前都把封面摸一下。摸到字就放心。她不知道小姐今晚在记谁的账。但不管是谁小姐记了，就有数。有数就没事。

隔壁屋里，清瑶躺在床上没睡着，她在想前世一个细节，前世的明珠第一次见到陆景行是在扬州。那时候明珠十七岁，已经跟她学了三年，陆景行因为公事路过扬州，在沈家铺子里对过一次账。明珠那天在旁边端茶，端了三次，第一次是茶，第二次是点心。第三次是账本，她自己做的那本，特意放在陆景行手边，陆景行翻了两页多看了她一眼。就是那一眼，让明珠觉得陆家是可以往上爬的梯子。前世她没爬成因为清瑶还在梯子上面，后来她用一杯桂花茶把梯子上的人请下来了。

这一世，明珠十四岁就见到了陆景行，比前世早了三年，她的计划也早了三年。

清瑶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二月的夜里还是凉，但她没有关窗，窗外的月亮还是圆的十五的月亮。照在桂树上，照在青石板上，照在三房每一扇紧闭的窗户上，其中一扇窗后面明珠也没睡。她也醒着，两个人隔着两扇窗，想着同一个人，各自拨着各自的算盘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