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来的手停在半空,烧饼从手指间掉下去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没碎,滚到了桌子底下。
“我犯了什么事?”
“二河仓,八年前,你的表弟,脚行的存根联在沈府的梁上。你买管事位那四百二十两来路不正,还要我继续念吗?”
张福来没说话,他的膝盖以前很硬管着十几个人的杂役班子,推过墙,填过坑,修过祠堂,拆过庙。但膝盖再硬的人也怕一个人不是怕她的权势,是怕他知道她手里有账,周嬷在沈府管了三十年总账,每一个人的每一笔进项她心里都有数。她不查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没到时候,到了时候她的手比任何人都快。
“这些年的账我都记着”周嬷的声音不高。“你每吃一笔我记一笔,你每换一个价我的算盘珠子就多拨一下,这些年积下来你的底价比外面的人贵了三倍,我不是没看见我是等你吃够。吃够了才好一锅端。”
张福来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又合上了,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半块烧饼。烧饼上还沾着他自己的口水,刚才他还在嚼,现在已经在桌子底下了。
“北城那个脚行还在,你回那里,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张福来走出账房,没有告别,没有交钥匙钥匙他搁在桌上了,不是放,是搁。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碰桌面响了一声,像一颗算盘珠子从档上掉下来。
他走到侧门的时候背后是空的,没有人送,也没有人看,但他知道背后有人不是眼睛,是账。从八年前到现在,他花的每一分钱都记在周嬷的心里,她从来没说过,但她也从来没忘过。
侧门开了,青布包袱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像一面破旗。
三房的院子里,清瑶站在灶房门口,她听到了侧门那边传来的最后一阵脚步声,轻了。远了,消失了。
她转身进灶房,阿蕊在画圈今天的圈画到了第七个,她抬头看了清瑶一眼,没问。小桃在灶膛后面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闷在锅盖下面,阿青在墙板上记账,炭条在灰砖上画了一条新竖线。
墙上的三栏账还是老三样收支、借贷、人情,但人情那一栏今天要加一笔。清瑶拿起那半截炭笔,在人情栏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陈嬷,正名,二月八日”
她写完的时候灶膛里的火星炸了一下。柴火终于烧穿了心那根从腊月就塞进去的老木头,到二月初八终于烧透了。
然后她放下炭笔,走出灶房,三房院子里的枣树枝桠上长出了米粒大的绿芽,二月初八。春还没到,但土已经在松了。
傍晚,清瑶去了三道弯。
陈嬷在土坯房里坐着腿上放着清瑶前几天送回来的那把紫檀算盘,她在拨珠子,不是在对账是在练手。手指在档上滑动的声音很轻,噼,啪,两声响。她已经练了四天,第一天手指碰到珠子的时候还抖八年没摸算盘了,第二天能不抖了,第三天能连续拨三档不错位。今天是第四天她能闭着眼睛从一档拨到十三档,再拨回来。
“嬷,张福来走了,今天下午从侧门出去的,周嬷收了他的钥匙。沈伯安发了话不准他再踏进沈府。”
陈嬷的手指停在第七档上,珠子卡在梁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不是算错了,是听到了那个名字,等了八年的名字。
“北城脚行,回他原来的地方”清瑶在她对面坐下。“您儿子要不要我去说一声,告诉他您当年没偷账。”
陈嬷摇了摇头。不是不想要是想缓一缓。“让他自己看见,八年的账不是靠嘴说清的,是靠纸,纸在沈伯安抽屉里,迟早有人看见。”
她把算盘放在膝盖上,紫檀框在斜进来的夕阳光里泛着琥珀色。八年前她离开沈府的时候这把算盘是摔断的从门里扔出来,断了一根档。她用纳鞋底的线重新穿上了,穿了八年,现在终于没人会再摔它了。
清瑶在灯下写:二月初八,张福来被逐,陈嬷正名,算盘上一颗珠子停在第七档上不去下不来。不是错了,是等了八年,忽然不知道该往哪拨。
她搁笔。翻开扉页。在“陈一把小算盘”旁边画了一个对钩。
然后合上账本,灶房那边传来一声响,阿青在灭灶火,火星子噼啪了几下。然后灭了,三房的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枣树枝尖上那些绿芽在夜里看不太清楚,但每一颗都捏紧了。明天还会往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