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ook听完静了两秒，拖长语调幽幽道：“还什么攻略对象，说得这么绕，这不就是你对象吗？”

虞鸣意：“……”

二人一路拌着嘴互相打趣，跟着涌动人流挤进特邀嘉宾的队伍，寻到蒲先生身后三四排的空位落座。

在Brook的影响下，虞鸣意的视线也不受控制地往前飘。可惜蒲先生正同身侧同事讨论得热火朝天，自始至终不曾留意斜后方巴巴望着他的Brook。

旁观者清，虞鸣意望着这一幕，无可奈何地轻轻叹了口气，心底默默替Brook操碎了心。

新品首发发布会足足持续了三小时，品牌方把流量营销玩得炉火纯青，花样繁多的策划噱头十足。

品牌特意推出九宫格限定礼盒，盒内九包单品独立分装，每一包的外包装都截取了虞鸣意《月潮》系列画作的局部碎片：或是狂浪奔涌漫过滩涂的壮阔瞬间，或是圆月垂落湖面、碎银随水波漾开的暮色，又或是粼粼静水之上，碎月光影轻轻摇曳的朦胧景致。

礼盒类似于抽盲盒的玩法机制，消费者只需集齐九款不同的包装、拼凑出完整的《月潮》原画，再前往品牌官方平台发帖打卡，便能兑换一整年的免费卫生巾供应。

除此之外，品牌还大手笔囤了成堆成套礼盒，长短、厚薄各类规格的卫生巾一应俱全，专门留给前两万名下单的顾客当附赠好礼。

场馆里礼品堆头码到半人高，满满当当堆出一大片，一眼望去极具视觉震撼，生怕应邀嘉宾看不出品牌财大气粗。

场地正中央搭了座排场十足的华丽主舞台，主持人一身闪得晃眼的亮片西装，踩着细高跟来回穿梭。扩音设备将她的声线放大得洪亮激昂，气场不输万人演唱会。

抽奖提示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台下观众的欢呼尖叫一浪盖过一浪，整间会场人声鼎沸，热闹得快要掀翻屋顶。

虞鸣意安坐在嘉宾席正中，底下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欢呼声、抽奖提示铃、导购此起彼伏的推销声一股脑往耳朵里钻，吵得她不禁有些恍惚。

她默默望着这场声势浩大的商业狂欢，心底莫名泛起几分忐忑，连带着对自己画作的底气都淡了大半，忍不住怀疑这般热烈的人气，是否会是品牌方偷偷雇的水军。

没过多久，一位总监特意穿过人群走到嘉宾席，客客气气邀虞鸣意上台露个面。

可她有些怵刺眼的聚光灯，也打心底厌烦镜头不分场合地追着自己拍，记者一连串连珠炮式的提问她更是招架不来，更别说站在高台上，对着台下乌泱泱几百号人，硬着头皮堆砌一堆空洞客套的场面感言。

发布会流程走完大半，虞鸣意凑到Brook耳边小声打了招呼，说自己打算提前先走，随后拢紧小包，准备悄悄退场。

刚起身离开座位的瞬间，虞鸣意后脊骤然窜起一阵刺痒，似是有一道视线牢牢黏在身上，隐约还能脑补出有人举着手机，将镜头悄悄对准她的画面。

脚步顿住，她缓缓扫过整片嘉宾席。

场内宾客三三两两各有动作：有人低头整理桌上的宣传物料，划着手机屏幕回复消息；相熟的业内老友扎堆站在过道，握手闲谈，寒暄客套。

来回扫视了好几圈，压根找不到任何一支朝着自己拍摄的手机镜头。

虞鸣意抬手按揉额角，快步穿过人声依旧嘈杂的大厅，走出场馆后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往汉阳大学赶去。

今明两天恰逢汉阳大学一百零五周年校庆，各地往届校友成群结队返校，校门被往来车流堵得水泄不通。

道路两旁私家车挤挤挨挨排起长龙，双闪车灯蜿蜒交织，化作暮色里流动的光河。校门口人潮涌动，热闹得不亦乐乎——拖家带口、带着家人重温校园的毕业校友，牵手慢行、低声说笑的在校情侣，还有孤身一人归来、静静回望年少时光的往届学子。

四面八方聚拢在校门内外，拥堵的路况让出租车寸步难行，根本无法靠近校内主干道。虞鸣意索性提前下车，慢悠悠踱步走进校园深处。

汉阳大学校内遍植樱花，是校园里最出名的景致，只可惜时节不对，早已过了繁花盛放的花期。枝头落尽芳华，只剩纵横疏落的光秃枝桠，浸在落日温软的余晖里。可这反倒少了花季人挤人的嘈杂，多了份难得的清净。

先前和校内穿红帽的志愿者闲聊时，学生打趣说每到樱花盛开的时节，校园里人潮密得堪比春运车站，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沿路随处都是朝气蓬勃的学生志愿者，虞鸣意上前问路，几人耐心地给她理清去往电子信息学院的路线，还贴心递上一份印刷精致的手绘校园地图。

她捏着这份小巧地图，顺着安静的林荫道缓步闲逛，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江深当年就读的电子信息学院楼下。

虞鸣意挑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抬手拍下完整的教学楼全景，随手把照片发给江深，嘴角不受控制地悄悄弯起，低头盯着屏幕，等着他一如既往的秒回消息。

没有等来熟悉的秒回弹窗，她转身在校门口的文创小摊挑了一支印着校徽的草莓冰棍，倚在路边老槐树下，漫不经心刷着手机。

刚点开社交软件的首页，一条推送的短视频突兀地撞入眼帘，印证了虞鸣意方才在会场那阵莫名的窥探感——那根本不是疲惫催生的幻觉，确实有人在暗处悄悄拍下了她。

短短十几秒的画面，镜头隔着大半个喧嚣会场远距离对焦拉伸，画质算不上清晰，可虞鸣意依旧能辨认出那是她的身影。

视频中，她侧着头同Brook低声说笑，主人公头小脸小，坐姿舒展，脊背挺直却不显拘谨。舞台错落的暖光斜斜铺在她侧脸轮廓上，衬得清冷淡质的眉眼美得很有韵味。

而发布视频的网友似乎并没有恶意，通篇都是粉丝撞见真人的雀跃：【啊啊啊小鱼画师皮下真人很美的！标准冰美人长相！】末尾缀满星星与爱心等表情符号。

虞鸣意往下滑点开评论区。底下留言寥寥几十条，热度平平，没发酵出大范围热议，清一色全是夸她气质清冷，人也长得耐看，再不济就追着打听《月潮》画师的日常与新作。

可她还是斟酌着要不要私信博主协商删掉这条偷拍视频，肩头忽然落来一记轻拍。

虞鸣意心中一惊，猛地转头，撞进江深盛满笑意的眼底。

微俯下身的江深离虞鸣意很近，近到她能捕捉到他身上那缕标志性檀木香。

“咳咳咳咳咳咳——！”

虞鸣意给呛得连连咳嗽，手忙脚乱摁灭手机屏幕：“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江深疑惑地歪了歪头：“给你发消息一直没等到回复，看见你发来教学楼的照片，便顺着找过来了。远远就见你盯着手机看得入神。”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往她暗下的手机屏幕扫了一眼，“发布会散场这么早？方才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虞鸣意含糊打了个马虎眼，上前把空雪糕棍丢进一旁的分类垃圾桶，飞快将手机塞进口袋。

接着侧过身，指向身后连片的教学楼，她也跟着轻轻歪了下头：“不打算带我好好逛逛你的母校？”

江深打了个响指：“正有此意。”

“看见前头那棵大树没？”

江深兴致勃勃地指向远处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梧桐。

梧桐树的树冠铺展得无边无际，活像一把被人撑到极限的墨绿巨伞，在地上拓出一大片完整阴凉。落日把树冠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晚风一卷，层层叠叠的叶片来回翻涌，细碎金光就在枝叶间簌簌流淌。

“我们都管它叫爱情树，这算是咱们学校的相亲角。”江深眼底漾着笑意，侧过头同她慢慢讲，“因为位置离操场近，一到盛夏，满操场的学生都往这儿躲暑气。陌生男女挤在同一片树荫下，一来二去混熟，普通同窗慢慢处成交心好友，再往后，就顺理成章走到一起。喜结良缘后不少人特意结伴回树下打卡留念，久而久之就广为人知了。”

他又指向另一侧连片的低矮食堂建筑：“那边是三食堂，我觉得这个食堂最好吃。要不要过去看看？可惜这会儿离饭点还差很远，后厨大概率没开火——哎，我把这事儿忘了。”

虞鸣意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你们学校实在太大，我走累了，找张石凳歇一会儿吧。”

汉阳大学的校园比虞鸣意自己的学校大出一倍有余，四通八达的宽阔校道，随处扎根的参天古树，高低错落的教学楼，两人慢悠悠闲逛大半圈，双腿酸胀得不停发出抗议。

但疲惫归疲惫，虞鸣意心里反倒乐此不疲。

她自己也道不明这份奇异的心境，大约身心俱疲和满心欢喜这两种感受极少能在身上共存。

两人像所有趁着校庆漫步校园的情侣那样，寻到一排倚着老梧桐的长石凳并肩落座。

头顶枝叶繁茂如帐，严严实实挡去大半落日，碎金光透过叶缝筛落，铺在两人座椅的夹缝里。晚风拂过树梢，满地光斑便跟着摇晃。

虞鸣意舒展双腿，安安静静贴着江深坐在一起。虽然什么都没做，单单是身旁有这个人在，连徐徐漫进胸腔的晚风，都裹着一缕淡淡的甜。

沉寂片刻，江深忽然探进外套口袋，指尖捻出一枚小巧物件，递到她眼前。

“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虞鸣意伸手接过，垂眸细细端详。

那是一枚立体的樱花钥匙扣，金属胚打磨得很圆润，边缘全部做了抛光，摩挲上去完全不用担心划伤手掌。

花芯圆盘上蚀刻着三个工整的小字——虞鸣意。

虞鸣意眼眸一亮，小声惊叹：“这也太好看了吧。”

她把樱花钥匙扣翻过来打量，却发觉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要换个角度对着光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