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过了两天就耐不住了。

那天早上沃尔布加和奥赖恩出门巡视产业，卡西欧佩娅去了翻倒巷，德鲁埃拉在倒腾她的黑魔法物品，西里斯果断趁着阿克图勒斯和西格纳斯等人聚集在客厅的空档，从格里莫广场翻了出去。

他来得不巧，朱莉很早就出门了。“养老院的护士回去过节了，”院长一边领他进门一边说，声音比平时轻，“她去帮忙半天。”

“那我去找她。”西里斯问院长要到地址，跑到邻街去找人。

朱莉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换纱布。老太太的腿上有伤——老年的溃疡，面积不大但很深，纱布揭开的时候西里斯看见那片暗红色的创面，胃里翻了一下。他见过更血腥的场面，魁地奇摔断胳膊，魔药课炸开的伤口，甚至有一次詹姆被游走球打断了两根肋骨。但这些都发生在年轻人身上，魔法让他们愈合得很快，疼完了就好了。而老太太的伤口不是那种，它不会好，日复一日地在那里。

朱莉的手很稳。她先把旧纱布揭下来，用温水把粘连的地方润湿，一点一点地揭，然后用棉球蘸了药膏，轻轻涂在创面上，最后裹上新的纱布，用胶带固定好，每一层都缠得不紧不松。

西里斯站在旁边看着。朱莉忽然抬起脑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了。”她抬抬下巴，指着墙角一张椅子，对他说：“你坐那里等等，我这里很快就结束了。”

一个房间里，四张床上，四个老人，朱莉一个一个地换纱布、换床单、喂药、倒水，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都不潦草，做完一件事擦擦手，做下一件。

西里斯开口了。“我给你钱了，你不用做这些。”

朱莉没有抬头。“不是啊，”她说，转过身看着西里斯，“我做这些，是因为……”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适的词。“因为……我小时候，他们也来照顾过我，我也是从一个都不懂、对什么事情都无能为力的小孩，成长过来的啊。”

西里斯皱了皱眉。

朱莉走到另一个床边，把被子掖了掖。她的动作很轻，手指在被角上按了按，像在确认被子里的人是不是暖和。

“人都是这样的吧，”她说，，“强者会去保护弱者。弱者变强以后，也会反过来保护更弱者。人就是这样才会一代代传承下来的。”

传承。

他又一次听到她说这个词。

布莱克家有自己的“传承”的教导：传承血统，传承荣耀，传承纯正的信仰。那些话从他记事起就在耳边回荡，伴随着刻着家徽的银盘和“永远纯洁”的尖叫。

他一直讨厌那些。什么责任、荣耀、血统、传承。这些词在他家意味着枷锁，意味着你必须成为某种人，否则就不配活着。

但朱莉说的传承不一样。

强者保护弱者，弱者变强后再保护更弱者。不是向下压迫，是向上托举；不是封闭的血统，是开放的连接。

“我去拖地。”西里斯转身说，“我帮你，早点把这里的事办完，明天开学，我们下午去对角巷买东西。”

朱莉笑得眼睛完成了月牙，“好。”

开学第一天，朱莉就冲进了图书馆。她抢的位置很好，靠窗，光线足，离壁炉不远不近，不会热到犯困也不会冷到发抖。背后是禁书区书架，前面有根柱子挡着，平斯夫人就算巡逻也很难一眼扫到这儿。这是她五年来的“御用座位”，每个学期都来占，风雨无阻。

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黑魔法防御术要点（西里斯的笔迹）、古代魔文课本（画满了重点）、变形术论文（莱姆斯给的范本）……

然后她掏出那张纸。那张纸是她自己画的O.W.L.s复习计划表，从一月排到六月，每个科目分成了十几个小块，涂了不同的颜色。红色是魔咒学，绿色是算数占卜，橙色是古代魔文，蓝色是魔药学，紫色是变形术，黑色是黑魔法防御术——老师年年换，课堂质量存在严重缺陷，所以涂了最重的颜色。

她想了想，把魔法史涂成了灰色，及格万岁。麻瓜研究，不用想，O。草药学和保护神奇生物，她这两门课是靠天赋作弊的，提前预定了O，她画了两个红色的圈圈出来。至于天文学，本来就没有高年级课程，她画了个黄色的标记。

这么算来，她其实只要复习六门课程了，学习压力大大减小。

她把纸贴在桌子前面的书架上，拍了拍，“行了，”她自言自语，“开干。”

西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背后，弯着腰，下巴几乎搁在她肩膀上，看了一眼那张计划表。“你疯了。”他说。

“谢谢你。”

“我是说真的。你把一天切成了十二块，连吃饭都写了‘十五分钟’，你以前吃饭要四十分钟。”

“因为以前有人总是抢我盘子里的土豆。”

西里斯笑了，直起腰，绕到对面坐下来。他什么书都没带，就带着他自己，穿着一件格兰芬多的鲜红色毛衣，底下的衬衫领口有点松，领带翻进衣领下，没有系上。“我才不复习那玩意儿呢，”他把腿伸到桌子底下，差点踢到朱莉的脚踝，“我全会。”

詹姆从另一排书架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本《高级魔咒理论》，不太像来学习的，更像是来找人的。他听见西里斯的话，接了一句：“挺简单的。”

朱莉抬起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

“你们是来干嘛的？”

“监视你。”西里斯说。

“陪你。”詹姆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不一样，对视了一眼，詹姆改口：“他监视你，我陪你。”

朱莉没有理他们，低下头开始看魔法史。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穿长袍的老巫师，下面写着“魔法起源理论——公元前五世纪”。她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开始列提纲。

安东尼·布朗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魔药配伍禁忌全编》，腋下还夹着两卷羊皮纸。他看见朱莉的位置，径直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来。

科林·库珀进来了，他在朱莉另一边坐下，拿着自己的复习进度表给朱莉参考，“我的重点在魔咒学、变形学、黑魔法防御术、魔法史四门课，草药学、魔药学及格就行，你帮我看看，这个进度表怎么样？”

汉弗莱·艾博晃悠着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散发出浓郁的黄油和糖的香味。平斯夫人的鼻子动了两下，目光像箭一样射过来。

“汉弗莱，”朱莉压低声音，“你不能带吃的进来。”

“我没带吃的，”汉弗莱从纸袋里掏出一块饼干，咬了一口，“我带了下午茶的灵感。”

平斯夫人已经走过来了。

汉弗莱不紧不慢地把纸袋扎好，塞进书包里，冲平斯夫人笑了笑：“饼干是给我自己的量，不多，就一块。我这就吃完了。”

平斯夫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五秒钟。汉弗莱嚼着饼干，表情无辜，眼神真诚。“吃完把嘴擦干净。”平斯夫人说完，转身走了。

特伦斯不会来，他非必要不会在周六以外的场合出现，而且他的研究和他们也不在一条路子上。这样很好，互相尊重，不打扰。

西里斯看着这一切。

他的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托着下巴，灰色的眼睛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像一头狼在清点自己的领地。他看着安东尼和朱莉凑在一起看论文，看着朱莉给科林的复习进度表涂涂改改，看着汉弗莱时不时甩给朱莉的问题，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酸，不是嫉妒，好吧，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

“你盯着我看什么？”朱莉抬起头。

“没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