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以后,上官桐回想过,那是他无法忘怀的一个夜晚,从东宫回来,微生尧一路护送他回去,上官桐从满路春色里缓过来,随之而来的是浅淡的惆怅。
他想起某日看过一句闲诗:我怜花欲落,望君一回头。
微生尧当时说了什么,他已记不太清,最后他们同倚屋顶上看星星,谁也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太子殁。
举朝上下震惊,只因太子是自缢身亡,素缟从东宫挂到皇城外,宛若天子无处安放的哀思。
父皇……不,父亲短短几天衰败下去,燕子飞去了,却带来一片雪,那头黑白交杂的头发转瞬间化为满头白发。
无人能入太子灵堂,七日后,帝亲扶棺木一余里,葬于皇陵,他的母后身边。
然后……
上官桐从宫外回来,一众甲卫排列有序,闯入后宫之中,如一支利箭射向淑仪宫,贵妃居住的宫殿。
也是第一次,上官桐对心怀向往的武士有了更新的认识,手持利刃,身穿铠甲,踩踏地面如地震山摇。
“他们……他们去干什么……”
上官桐紧扣住身旁人的手,微生尧的训练果然有用,短短几个月他便长高不少,可眼下他又变回那个呆呆的孩子,问一个在大家眼里看来很明显的问题。
微生尧对那队甲卫无甚感受,淡道:“虚张声势罢了,他们打不过我。”
“那是天子亲卫!”
“你看得出来,为什么还问?”
“我……”
“你若是害怕,到宁和宫住,这不关你的事。”
“我不要。”上官桐奔向淑仪宫,微生尧顿了顿,这也不关他的事,然他紧随其后,以影子的方式。
回去了也就没让上官桐再出去的道理,本也就是搜宫,上官桐的房间很小,那群甲卫礼貌性搜过后就将他放到一边。
目送那队黑影如潮水分开,吞噬宫殿的每个角落,上官桐有些许恍然,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微生尧说得对,这与他无关。
“嘿。”熟悉的声音坠落耳边,上官桐抬头望去,微生尧坐在墙头,对他比了一个手势,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至窗前,“我能进来吗?”
上官桐愣愣点头。
微生尧翻窗而入,关上窗与门,坐到他读书的小凳子上,随手抓起一块蜜饯,愣住。
“上官桐,你在换牙吧?”
“就吃一点点。”
微生尧面无表情用肚子给他没收了,上官桐好像也挑不出错处,蜜饯本来就是给人吃的。
不对。
上官桐恍然大悟:“你怎么来了?”
“怕你想不开。”微生尧直白表明来意,又仿佛猜到上官桐会问什么,“我来皇宫比你想得早,你父皇派来监视我的人这几年被我买通了,不打紧。”
上官桐:“……?”
有点儿过于直白了。
他们相处的这些日子,微生尧渐渐剥落身上冰霜,却展露出比冰霜更冷的东西,狂妄、危险,以及讥讽世间万物的冷眼。
但微生尧特地赶来陪他,为什么?
上官桐想不通。
“别想了,睡一觉。”微生尧打量他的小房间,挡住上官桐小心伸出来的手,“不会还有什么吧?”
“没了,真没了。”
甲卫搜宫都没他可怕,尽盯着他的甜食!
微生尧威胁道:“那就去睡觉,你睡觉了我就不动你东西。”
上官桐乖乖跑到屏风后面,悄悄地探头望一眼,却不见微生尧的人影,也是同一时间,脖子被不轻不重地捏一下,冰冷的声音从耳后传来:“看什么呢?”
上官桐缩了缩脖子,叮咛道:“让你别被抓到了。”
“我才不会。”
微生尧松开手,绕到屏风外,因同是男孩子,微生尧毫无进入谁人房间的不便,反而这里看一下,那里看一下,看得上官桐心慌慌。
直到黑影也累了,坐到椅子上,上官桐方才坠下眼皮子。
什么人都没有梦到,前面是白茫茫的一片,印着无数深浅不一的脚印,不多时要为新雪覆盖,一层又一层,早已分不清了。
上官桐踏上去,踩出第一个属于他的脚印,浅浅的,发出“咔擦咔擦”的声响。
那是微生尧擦拭银枪的声音。
上官桐迷迷糊糊睁眼,不知是何时,微生尧真在擦银枪,似乎感知到他起床的动作,微生尧头也没抬道:“回去拿了过来,咯,这里还有份饭。”
皇宫是谁的家?上官桐有些分不清了,微生尧怎么做到来去自如的?父皇到底是威胁控制,还是来引狼入室的?
想到了一串,上官桐吃下尚留余温的饭菜:“几时了呀?”
“搜完了,但是出不去。”
“为什么?”
“搜出了东西,要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