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澄观朗声而笑:“怎么现在成了我给你做工具是不是?没关系,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各算各的。而且,要给你做车床,也得你先把我要的东西做出来才行。”
老赵头差点被他这话绕进去,陆澄观向来是行动派,已经把带来的图纸拿出来展开。游标卡尺的所有配件都画在上面,精细地标明了样式和尺寸。
“你能做吗?”
老赵头仔细看过,点头答道:“能是能,但是要做到这么精准,我不能保证,工期也难说。”
陆澄观这才把做好的简易分度头拿出来,跟他解释了用法。
老赵头听完,只觉得心跳快得厉害,就跟炉温烧到最高,锻打熬了一整宿似的。
这样精巧的设计和构想,这么不遮掩不藏私的讲授,他们明明下午才头回见面啊。这位陆九郎,仅凭他手里的所谓分度头,就已经称得上匠作一道的大师了。
他猛地回神,年过四十,头回觉得自己遇到了决不能错过的良机,就连当年被选入将作监,都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能做,我能做,定不负所托。”
他神色无比郑重,陆澄观却举重若轻,从容得很。他还是清清朗朗一笑,说:“十天后我来取,有拿不准的地方你就到理国公府找我,我会交待门房。”
说着,他放下一块银铤:“这是定金,图纸、成品都不能交给第二个人。”
客人自带图纸定制,为其保密是行规。更何况听他说理国公府,老赵头曾是将作监的巧儿匠,哪里还不知道他是谁,这等要件,这般身份,他哪敢走漏消息。
事情谈完,陆澄观也不拖沓,起身走了出去,只是路上他又东看西看,一副闲逛的样子。晃到京兆府附近,感觉吃进去的肉胡饼都消化完了,就问门口的小卒秦栾下班没,听说没有,他让人传话,问秦栾出不出来吃夜宵。
秦栾出来得很快,一见他,径直把他拉到了附近酒肆的雅间。
二人落座,茶博士奉了茶,雅间门一关,秦栾迫不及待便问:“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陆澄观来找他,就猜到他会这么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你先告诉我,你是铁了心要站被关的那位?”
今天大朝会上,秦栾虽然没有单独出列说什么,却混在为废太子喊冤的人群里。从他穿到这里,秦栾是对他最亲近的朋友,但归根结底,他们的了解并不深,这种关乎立场的要命大事,绝不能含糊。
秦栾凝视他,少倾,重重提起一口气,下定决心般应声:“是。”
“永承元年,我爹战死北疆,不过短短七年,永承八年,当今就割让五城。到现在,北疆二十七郡,半数落入敌手……祖宗基业都守不住。我不想一直这么窝囊,不想我爹白死。”
秦栾只比陆澄观大两岁,但因为跟着母亲孤儿寡母长大,哪怕身有爵位,其中艰难也不足为外人道,所以他比陆澄观看起来要成熟许多。可这一瞬,他说完抬头望向好友,却见对方露出少有的沉稳模样,把自己比成了弟弟。
他第一次觉得摸不准对方的意思,有点着急地追问:“我看今天在朝上,你也不像是真的要对付那位。”
“很明显?”
“不明显,但我们可是从小玩到大的。”
“都被你看出来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陆澄观笑了,递出一张纸,“我来找你,是告诉你这个。我没有人手好查,靠你了。”
秦栾接过,纸上是几个人名,他问:“他们有问题?”
“看起来是,问题多大我不知道,但心里向着的应该不是那位。他们进了刑部、大理寺,会说出什么话,拿出什么证据来,不好说。”
两人就着这几个人,又详细交换了情报。陆澄观说了把人移交时的异常,秦栾经他提醒,想到另一件事。
“你说杨大监的那笔账拿了出来,相关的人证物证会不会有人去动手脚,好让这账最后对不上?”
陆澄观一凛,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起身,各自行事。陆澄观想,这不是他做得到的事,要么找陆玠,要么就干脆去找废太子。
那位,可不像是坐以待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