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一朝穿越不改其志,那双眼中迸发的光芒,属于未来工程师的坚定理想。
陆玠确实觉得匠作之术上不了台面,可对上那双纯澈灼人的眼,有些话便不想说出口了。吴郡陆氏两朝六相,本朝七帝便有两位迎娶了陆氏女为后,累世簪缨、满门显贵,难道还不能给他的幼子一个尝试的机会?
陆玠冷哼一声:“荒唐念头倒不少,就是不知有几日热度,你爱闹闹去,左右不过费些银钱。但东宫属官之事,你莫要犯浑。太子仁德,气数未尽,陆家不做落井下石之辈。但废储已定,紫宸宫大权独揽,朝野喧嚣未成气候,他若拿不出撼动朝局的分量,我陆玠也绝不可能以全族气运相托。”
和陆玠谈过话,虽然目的没有全部达成,但明了了基本局势,达成了部分共识,陆澄观心中安定许多。
今天月圆,风动尘香,望着摇曳的竹影,他想,他或许还能找一个人想想办法。明天,他就找机会去。
拿定主意,他回到自己院里,深夜才将简易分度头全部拼装好,睡了过去。
睡觉前他还在想,有了简易分度头,他再去找裴家令推荐的赵铁匠定做构件,很快他就能造出游标卡尺,接着就造车床,奠定工业制造的基础。
结果第二天,他刚到钩盾署不久,狱卒就慌忙来报,裴绪在牢里自杀了。
他半夜用裤腰带把自己挂在了窗栏上,死了以后绳结松了掉在干草堆里,看守的狱卒以为他是睡着了,天亮了都没发现。还是早上送饭的婆子看到他乌青的勒痕、惨白的脸,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陆澄观还没进值房,就这么一只脚搭在台阶上,既忘了往上迈步,又忘了收回,足足愣了好一会。昨天裴绪给他留下血书,他以为更多地是希望为太子争取他的支持,没想到他真的已经存了死志。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刻是什么心情,心痛、无奈、愤懑,不解、惋惜、敬佩,或许都有。痛他之死,敬他气节,叹这时代,也不理解。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活一天就可能有新的希望,他都准备今晚去找太子了。
如果能救他,他愿意相信太子。他想去问太子有什么打算,对被他牵连下狱的属官有什么营救计划,想问他能帮上什么忙。
他怎么就不能,等一等自己?
狱卒见他愣住,等了一会才小心翼翼继续回禀:“禀陆使,他用血在墙上留了两行字。”
“什么字?”
“储宫蒙垢,一死昭天。忠言逆耳,何辜孝名。”
陆澄观更久地沉默。来到这里后,他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清楚地认识到——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留学生,不再只是一个机械工程师,他已经站在一代王朝的权力漩涡中心。这里罡风刮骨,步步惊心,随时能将人碾落成泥。
狱卒退下了,陆澄观叫来书吏,只吩咐了一件事——据实详陈,具本上奏。
他将值房里湿意浓凝的空气,深深吸进肺里又吐出,就在那盯着书吏写奏折,写漏了一个细节都让他重写。他想,在造出燧发木仓之前,他会尊重这个世界的法则。
他的奏章不封、不密,不走直达御前的阁门司,而是和其他京官一样送去了门下省,最后还在书吏润色后,如履薄冰般写下——
狱未具谳,人已毙命,万分惶恐。臣实无威逼构陷之事,伏乞宣付三省,颁示朝堂,以明事体,以正视听。
他不会阴谋,但他懂阳谋。
他一个失了忆、新到任、不通庶务的纨绔,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就是这么慌里慌张、急急忙忙地上报,哪里考虑得到需要保密,哪里知道公开后有没有影响。
他连写个奏章,都要捉人代笔,哪里弄得清程序里的弯弯绕绕?
谁让顶头上司只知道杀人立威,却不给他入职培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