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余雎直起身,和裴晏青交换了一个眼神。两周前开始出现异常,三天前忽然消失。三天前,正好是他们抵达以太工程学院的前一天。
“带我们去看看检测设备。”余雎说。
维护员领着他们穿过精滤层,走到塔壁另一侧的一个独立隔间前。隔间里放着一台大型水质分析仪,外壳是银灰色的,连着几根采样的细管。维护员打开仪器侧盖,指着里面的校准模块:“就是这个模块,之前读数一直跳,换了新的之后就好了。”
裴晏青凑近看了看那个被换下来的旧模块。模块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注意到模块底部有一行极小的激光刻印,是一串编号。
他拿出终端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对应的记录:该模块于三个月前由后勤部统一采购,配发至云塔。
三个月前。那个时候,索拉里斯院长还没有外出,代理院长也还没有来。
“这个模块的采购记录能查到吗?”裴晏青问。
维护员摇头:“后勤部的采购档案我不太清楚,得问后勤那边。”
余雎站在仪器旁边,看着那条连接采样口的细管。他沿着细管的方向看过去,管道穿过隔间的墙壁,一路延伸到精滤层的主管道上。他的目光沿着墙壁上的走线往上移,最后停在天花板的一个检修口上。
“那个检修口通到哪里?”他问。
维护员抬头看了一眼:“通到塔顶的排气层,平时没什么人上去。”
“打开。”
维护员犹豫了一下,但看到余雎的表情,还是搬来了梯子,拧开检修口的螺栓。盖板被推开,一股灰尘味从上面涌下来。余雎率先爬上去,裴晏青跟在后面。
排气层比下面几层低矮得多,管道纵横交错,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光。裴晏青弯着腰走了一段,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他停住脚步。
“你们闻到了吗?”
余雎和欧伊法同时停下来。三个人站在狭窄的排气层通道里,那股甜腥味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裴晏青顺着味道的方向往前走,走到一个弯道处,看见一根较细的管道从主气管上分出来,接口处的密封胶是新的。
他蹲下来看。密封胶的颜色和周围老化的接口明显不同,是最近才涂上去的。而且这根细管本身,沿着塔壁一路往下延伸,方向正好对着预处理层那扇打不开的小门。
裴晏青站起来,回头看向余雎。
“这条管道,”他说,“和下面那扇门后面连着的,是不是同一条?”
余雎走过来,看了看那根细管,又看了看管壁上的接口。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冷。
“有人在塔顶加了一条支线。”余雎说,“从精滤层之后接出来,绕过主控系统的监测,一路通到塔底那个隐藏隔间。这样,注入的致幻剂就不会被记录在常规检测数据里。”
“除了那两周。”裴晏青说,“那两周检测设备的校准模块出了问题,数据异常被记录下来了。但后来设备‘修好’了,数据就恢复正常了。”
“因为有人换了模块。”余雎接上他的话,“新模块的采样范围被重新设定过,故意避开了那条支线的注入点。所以数据看起来一切正常。”
三个人站在排气层里,看着那根新接的细管和接口处新鲜的密封胶。窗外是翻涌的云海,日光从检修口漏下来,照亮了管道上那个微小的、却足以说明一切的接口。
裴晏青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头看向欧伊法:“欧勒伽说,他做马卡龙的时候觉得水有甜腥味。”
欧伊法点头:“对。”
“但我们在厨房接的水,检测出来的浓度只有0.37mg/L。”裴晏青说,“这个浓度,刚好能让人产生幻觉,但不会太明显。浓度高的时候,是两周前到三天前那段。”
余雎把终端收起来,看向裴晏青:“你的意思是,那两周里,有人在高浓度地往供水系统里注入致幻剂。三天前,他们停止了注入,并且换掉了检测模块,把痕迹抹干净。”
“对。”裴晏青说,“但他们在排气层留下的这条支线,是抹不掉的。”
三个人从云塔出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云海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远处的教学楼群在云层之上铺展。裴晏青站在廊桥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银白色的圆柱塔。塔顶的排气口正在缓慢地吐出水汽,看起来一切如常。
“这条支线通到塔底的隐藏隔间。”裴晏青说,“那个隔间里,应该能找到致幻剂的残留物。”
余雎站在他旁边,看着廊桥下方的云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那扇门的权限在代理院长之上。想要打开它,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拿到代理院长的授权,要么……”
“要么我们自己想办法。”裴晏青接上他的话。
余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的手指在终端上敲了几下,调出云塔的结构图,把那条隐藏支线标注了出来。结构图上,那条线从塔顶一路延伸到塔底,最后消失在一个没有标注的灰色区块里。
“灰色区块。”余雎说,“连内部结构图都没有收录。这个隔间在云塔建成的时候,就没有被登记。”
裴晏青盯着那个灰色区块,忽然觉得它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藏在整座水塔的底部,静静地盯着他们。
“先回去。”余雎收起终端,“把这条支线的证据整理好。代理院长那边的授权,我去想办法。”
他率先迈步走过廊桥,黑色防风速干衣的衣摆在风里扬起来。裴晏青跟在他身后,欧伊法走在最后面。三个人沿着空中步道往回走,云海在他们脚下流动。
裴晏青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隔着高领布料,那个咬痕还在,微微发烫。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余雎,那个人正低头看着终端屏幕,侧脸被晨光照得干净利落,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裴晏青注意到,余雎走路的时候,红发带的结比平时偏了一点。那个结,是他昨晚在沙发上拽乱的。裴晏青收回目光,嘴角抿了一下,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