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道：“那个人类或许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不希望你耽于爱情。我们这个种族很纯粹，经不起人类的花言巧语，你是我最后的孩子，我不想看到你也被人类欺骗。”

“小人鱼，你要理智一点。”

白天黑夜，希泰尔就连做梦时都在咀嚼母亲对自己说的这些话。

反反复复，嚼到最后，就像人类爱吃的甘蔗被咀嚼完剩下的渣，只剩干瘪的“理智”二字。

希泰尔熬到了要返程的日子，和有数人迎接的回来时候不同，这次除了母亲，穆林和几名侍卫之外，没有人鱼前来送别——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倒不在乎送别的场面能有多大，但暗处投送来的数双目光，还是让他浑身不自在。

母亲说的话，他每句都记在心里；爱文森他们的失望眼神，他也难忘。

这次回去，他会好好演戏，把秦暮渡的心牢牢攥在手里。

穆林看起来比王还舍不得希泰尔走，眼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和海水混为一体。

他抽抽噎噎地看了希泰尔好久，见对方终于无奈地向他张开手臂，急不可耐地便扑进希泰尔怀里，紧紧搂着：“能不能多回来啊？下次能见到你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真舍不得你……”

穆林哭得嗓子都是哑的，听得希泰尔觉得好笑，又有点心疼：“好好好，我一有空就回来，好不好啊？”

王见着两个孩子搂搂抱抱，难舍难分的模样，不免失去矜持地笑出了声：“都一百多岁的人了，怎么还都跟孩子似的？不像话……”

“报——”

一道厉声的申报如雷劈般打在门口，大殿内的三条人鱼惊愕地扭头望去，怪异的表情中隐隐透着些许担忧。

从来没有一条人鱼敢打断王的话，宁愿冒着对王失敬的风险也要申报，可见事态紧急。

门口的人鱼并非值守王宫的侍卫，而是本应该在海底城外巡逻的警卫。他遥遥指向城外的方向，失声大喊道：“外围……外围发现了人类的潜艇！据此只有六公里！”

王赶到警卫人鱼面前，悬浮在水中，三米多的身长使她俯视着警卫，低声问道：“具体什么情况？是否有人类已经发现了暗流处的入口？”

警卫立刻抻直了身子，严肃道：“暂时还没有人类进入暗流，但有部分人鱼处在外围区域，很有可能与人类正面相遇。这次研究院的装备很齐全，光是潜艇就有十艘，我担心人鱼们要是与他们撞上，会很难逃走。”

纵使在王的威压下警卫能勉强镇定，但再怎么强撑，在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时，他也撑不住了。

身体不自觉弯下来，他的声音抖得像筛子：“王！城里已经乱了，大家都知道人类要来了！他们都想找你要个说法——”

王伸手抬上了他的下巴，合上他的嘴制止他再继续说。

她转身对希泰尔和穆林道：“人鱼们需要我的安抚，你们和爱文森他们先到城外查探情况，不要与人类正面交锋。”

穆林有些疑惑地转头观望：“爱文森？他们也在这啊？”

王叹了口气，对躲在石柱后的几条年轻人鱼高声道：“不用再躲着了，去城外，将所有人鱼都带回来。”

数条人鱼跃过数十米高的城墙，随即快速坠落，紧贴着海底游动。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条红色的人鱼以及一条灰蓝色的人鱼，两条鱼的速度不相上下，一前一后，似是在较劲。

穆林没有鱼尾，只靠脚蹼游不了那么快，只好落在队伍最后面。他拧着眉，不安地张望着四周，这里已经极其靠近暗流区域了。

终于，他忍不住冲着队伍最前面喊道：“你们觉不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感觉这水在震动啊……”

虽然众人鱼的步伐没停，但他们当然听到了穆林的话，也当然有和他一样的感觉。

希泰尔回头望了眼穆林，又望向震动最强烈的方向，隐隐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个深度的水比夜黑，纵使视力极佳的他们也难以看清远处的东西，但就算如此，那座潜伏在海底的巨物以及簇拥在巨物旁的点点黑影，都难以避免地闯进了他们的视线。

爱文森立刻抬手示意众人鱼一起和他们停下，浑身的尖刺竖起。

他转头看向希泰尔，嘴角扯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男朋友来了啊？”

希泰尔皱眉瞪了他一眼，厌恶地望向远处的巨物，搂住因害怕而贴过来的穆林，道：“远洋竟然已经摸索到这么近的地方来了……”

他一挥手，向一处布满岩洞的高耸岩墙游去，爱文森虽然并不想服从他的安排，但自己毕竟算是直属于他的侍卫，虽有不满，也只能领着其他人鱼一同跟上。

想要绕开人类的视线靠近，就只能走这处岩洞。见潜水艇始终停靠在暗流区外侧，那些潜水员也始终在外侧徘徊，希泰尔心想他们大概也还不知道该怎么进来。

这是好处，但也不能就此放松警惕。

希泰尔等鱼挤在一处岩洞内，躲在岩石后，透过几个孔洞望向潜水艇。见还有些距离，便又游至更外侧的岩洞。再靠近几百米，他们就可以透过暗流区域看见那些人类究竟在做什么。

希泰尔还想往外游，却被爱文森横臂拦下：“够了，再出去就被他们发现了。”

他不满地啧了一声，但一看潜艇已经近在眼前，只好停下，探头向外看去。

这一看，让他心凉了半截。

那些装备齐全，裹得像宇航员似的潜水员围成一个圈，个个手里握着鱼叉。他们全部面朝着人群中心的同一个方向，就像是狮群想要围捕同一只羚羊。

人群中央，是一条年幼的不过几十岁的人鱼，瑟缩成一团。

人群最前面的，是手持鱼叉的秦暮渡，尖利的叉刺直指人鱼。

就算隔着厚厚的潜水服，希泰尔也认出来了。

不会错！那个姿态，那透过透明头盔所能看到的模糊面庞……

是秦暮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