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念把那张本票塞进抽屉里,动作极其缓慢又僵硬。
此时。法兰克福。
阴沉的天空下,精密运转的金融中心。
钟聿衡坐在全透明的办公区内,落地窗外是正在兴建的摩天大楼。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份刚从香港传回来的简报。简报上的字迹很简略,却字字如千钧。
那是岑念。
那是他亲手教出来的、最完美的,最符合他心意的。
他看着简报上提到的那几条港岛法例,看着那个利落的报案角度。那是只有他教过她的、最阴损也最有效的打法。
她终究还是动了手,哪怕是为了别人。
他在异国的寒风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点病态迷恋的叹息。
他知道她躲在港岛。他甚至知道她住在哪间老宅里,知道她几点喂猫,知道她脚踝上那根平安绳已经很久没戴了。
可他没算到,她会为了一个所谓的发小,重新拿起了那把刀。
当她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那一刻,这场关于自由的幻觉,就彻底破碎了。
那些贪婪的、窥探的目光,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去。
“回去吧,不然人又要跑了。”钟聿衡头也不抬地对身后的秘书吩咐道。
“钟生,法兰克福这边的并购案正进入关键期,林家的海外信托也还没完全收网,现在回去……”
“嗯…,这样啊,……,那还是去吧,再不回去,猫都要被人带走。”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他不在乎这几百亿的并购案。他不在乎林家的死活。
他在乎的,是他的那只猫。
能让她冒险回来的,除了那支猫,在无其他,她那么重情的一个人,卖了尊严,毁了前程,连最后的亲情也被当掉了。
香港,没有什么值得让她留恋的了,除了那只猫。
这一场缘分,从一开始就是他强求来的。
他目睹了她的破碎,参与了她的重组,最后又亲手把她推向了自己。
他给过她成长的足迹,他自认为非圣人,可唯独对岑念每每都翻水云涌。他亲手把她变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二〇二〇年,他目睹了岑家父母的离去,岑念被岑家大伯领养,一步步走过来,他看着她长大,港大五年,她把自己忙成旋螺不停歇。
他彼时刚接手钟氏,地基不稳,当年的事,各有难处。
再后来查清英资的那本帐时,她已决心远赴伦敦再度深造。
他那天晚上是去过她家楼下的。雨很大,她在昏暗的窗帘内,幽幽照着她的背影。
那是陈特助四十小时前送进来的一份报告。
“钟生,查到源头了。”文特助说话时,头垂得很低,呼吸声都压到了极点。
“是半个月前,在荷里活道一家叫‘德诚’的旧当铺里,念小姐……岑嘉欣小姐,典当了一支派克金笔。”
“当铺。”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
不用再问当了多少,如今的风平浪静足以令明资额的硕大。
他几乎是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一笔,由幸福美满家庭,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帐。
钟聿衡闭上眼。他仿佛能看到,在那家昏暗的当铺里,岑念站在满是烟火气的街道边,最后一次摩挲那支笔。
那支现在笔被收进内侧的口袋,紧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那里曾经有个女人,用她微薄的温度,陪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潮湿的仲夏夜。
……
香港。深水湾。
岑念站在阳台上,任由湿冷的海风吹乱她的头发。
锁骨下的那颗朱砂痣在冷风中隐隐作痛。那是每一次危险临近时,身体本能的预警。
她感觉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带着薄荷烟草味的气息正在逼近。
那种被浓雾包围、无处遁形的窒息感,穿过千山万水,精准地锁定了她的心跳。
她知道他要回来了。
她救了阿敏,却把自己重新暴露在了那个捕猎者的视野里。
这就是代价。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救赎。每一次伸出援手,都是在给自己的脖子上重新套上一道绳索。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猫,“你看,我们都逃不掉的。你也逃不掉。”
她把猫抱紧。
整座港岛的灯火在雾气中摇曳,像是一场已经写好了结局的荒诞剧。
她站在那里,清醒地看着自己这些年。
一点点,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名为钟聿衡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