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未竟的话里有一层正在从深处浮上来的愧疚——虽然那愧疚本身并不合理,米莉的病不是他造成的,他也没有义务为她的死亡负责,但“如果我没有耽搁那么久”的念头还是从心底某个缝隙里渗了出来。
洛兰看着艾伦那副微微垂着眼睫、神色复杂的面容:“……假如她真的付诸行动,您会愿意跟她结婚吗?”
艾伦闻言,自嘲地笑了一声。
“怎么会,”他说,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凉薄的、自知的清醒:“就算嫁给我,她也得不到想要的保障。”
洛兰尚未来得及为艾伦的拒绝高兴,那句话里的隐藏含义让他心里忽然突了一下。
但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具体代表着什么——是艾伦觉得自己给不了别人任何保障?还是艾伦觉得婚姻本身就不是他能提供的某种东西?
就见艾伦已经躺下去,伸手将被子拢了拢,语气平淡地说:
“我准备睡了,你也去休息吧。”
洛兰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外间的走廊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壁灯在墙壁上投出暖黄色的、微弱的光圈。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艾伦让他去休息——反应里有一种被轻轻碰触到了什么之后迅速收回去的、回避性的干脆。
他忽然说他准备睡了,是真的累了,还是不想让洛兰继续追问下去?
洛兰的脚步在走廊里微微顿了一下,他站在昏暗的光线中,后知后觉地想着那半句话的余韵。
就在这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洛兰抬眼望去,看见莱斯特正从廊道的拐角处走过来。
他显然刚刚从外面回来,外套的肩头还沾着些冬夜潮湿的寒气,脚步比平时快一些。
他看见洛兰站在走廊里,也顿了一下脚步,两人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中彼此对视了一瞬。
//
紫藤宫里的烛火比政务厅里要少一些,光线更加柔和而温暖。那些浅紫色的帷幔在壁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如烟似雾的光泽,把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种沉静而略带压抑的氛围中。
王太后回来的时候,塞西莉亚仍在等待着她。她穿着较为素净的衣裙,手里端着茶杯,听见门响之后立刻抬起头来。
王太后走进来,随手将外袍解下递给迎上来的侍女,然后朝塞西莉亚的方向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面容上那层在政务厅里被维系得滴水不漏的从容此刻微微松了一些,露出底下更沉重的东西。
阿黛莱德王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霍克家族已经倒向国王那边了。”
塞西莉亚一惊,手指在茶杯的杯壁上收紧了一下,指腹按在冰凉的瓷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她微微咬了一下牙,声音压得很低:“是因为觉得教会被王室成功制裁了吗?”
目前这件事最新的进展是,奥古斯都大主教已经放弃了那些被抓捕的人,将罪责全部推到了他们身上,试图以此撇清自己的干系。
但王太后依然拒绝联络他——显然她依旧不看好奥古斯都大主教能保住自己的位置。
而王太后这种拒绝联络的态度本身,又会反过来让那些还在观望的、犹豫不决的人浮想联翩。
塞西莉亚因为这个坏消息而有些烦闷。
他们虽然不直接插手教会的事,但利用其他事情来干扰和转移注意力还是可以做的。
原本她利用王太后送去的那顶王冠造成的影响,捕风捉影地制造了王室兄弟不伦的流言,今天得到米莉身亡的消息时更觉得那是引导舆论的好机会。
在王太后前去查看情况的时候,她甚至都想好了借此事呼吁王廷增加更多的赐福师来“曲线救国”,此刻听到霍克家族可能倒向国王的消息,那些盘算全都被打乱了。
她抿着唇,将茶杯放在了旁边的矮几上,杯底碰到木质表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王太后微微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否定塞西莉亚的推测,还是表示她自己也不确定。
她接着说了下去:“米莉生前最后一个接触到的人,是艾伦身边那个骑士洛兰。我本想将这件事引导向艾伦,倒也预想到霍克家的两个小子不会那么配合。但他们当时的反应……”
她微微顿了一下,眉心的纹路加深了一些:“实在让我不得不怀疑。”
“洛兰……”塞西莉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不知道这件事还跟洛兰有关,但她忽然借此想起了些什么,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回想中的不确定:
“说起来,我在社交圈里听到过一些关于米莉的流言。说她似乎得了什么难言的疾病。”
王太后看向她:“哦?”
声音里带着“之前不知道”的、正在快速消化新信息的专注:“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霍克家族的反应就能理解了。”
她没有把话说尽:如果米莉患有某种难以启齿的疾病,如果霍克家族一直在遮掩这件事,那他们在政务厅里那些支支吾吾、避而不谈的表现就有了另一层解释。
他们不是在替艾伦遮掩什么,而是在替自己家族的名声和秘密遮掩。
但这也同时意味着——霍克家族需要某种支持来维持这个秘密,而那很可能就是艾伦能提供的。所以他们才不愿意在王太后面前把和艾伦的关系说破,因为他们和艾伦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需要被保护的、见不得光的联系。
“这件事能确定吗?”王太后问。
塞西莉亚站起身来,微微行了一礼:“我会尽快去确认的。”
王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将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转动着,像是在重新排列棋局上的所有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