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的安息仪式在第二天清晨举行,大主教亲自主持,庄严肃穆,香雾缭绕,祷词悠长。让·皮埃尔的遗体被安放在教堂的灵柩中,覆盖着绣有金色十字架的白布,周围摆满了白色百合花。
他的面孔在烛光中显得安详而陌生——一个十七岁的、来自一个牧师家庭、没有人会在人群中多看一眼的男孩,在死后终于成为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他的父母来了,那对从王都郊外小镇赶来的夫妻,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但最好的衣服在教堂的烛光中也显得灰扑扑的。
他的母亲一直在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从眼眶中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他的父亲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碎之后又勉强拼起来的。
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在坠落之前就已经死了。没有人告诉他们,这场“意外”背后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是谁在背后操控,以及他们的儿子为什么会成为那个被选中的人。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儿子在丰收庆典上“不幸坠楼身亡”,王室深感痛惜,已经妥善安置了遗体,并赐予了一笔丰厚的抚恤金。
后续的调查没有继续。
卡伦统领在安息仪式后的第二天提交了一份报告,措辞严谨,结论模糊——“初步判断为意外坠楼,不排除他人所为的可能性,因现场已被破坏,证据不足,建议结案。”
国王在报告上签了字,没有问任何问题。
大主教亲自向国王保证,会“消弭这件事对庆典寓意的影响”,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不是被解决了,而是被盖上了。
在丰收庆典结束后的第二天,教会宣布了一个消息:今年的“赐福大典”提前举行。
赐福大典是教会最重要的年度仪式之一,通常在冬雪之后举行,今年将它提前,理由所有人都知道:教会要用一场盛大的、庄重的、神圣的仪式,来冲淡那滩暗红色血迹留下的阴影。
而在宣告中,教会同时大力宣传了一位特殊的参与者:王室宗亲,艾伦阁下——在此情此景之下,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某种“上道”和“讨好”。
而很快底层就出现了相应的流言:
“听说那个艾伦,是先王后的私生子。”
“说是从乡下接回来的,十分粗鄙,没受过贵族教育。”
“教会的赐福大典,让他参加算怎么回事?不会占用‘赐福师’的名额吧?”
这些流言没有人去追查源头,因为它们太“自然”了。
民众不信任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非教会出身的宗亲,这不是很正常吗?
带着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在这锅汤里加了一点料,然后搅拌均匀,让它看起来像是自然发酵的结果。
艾伦没有理会这些流言。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丰收庆典后的第五天,艾伦代表国王登门拜访了瓦莱里安家族。
艾伦走下马车的时候,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银灰色外套,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领口别了莱因哈特王室的家徽。
瓦莱里安伯爵亲自在大门口迎接。他穿着深蓝色的正装,表情严肃而得体,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路途之后,他将艾伦引进了书房。
书房在宅邸的二层,面朝花园,窗外是一片已经开始变色的梧桐树。壁炉里燃着柴火,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燃烧的淡淡烟味和陈旧纸张的气息。艾伦在伯爵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接过管家递来的红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中。
“阁下今日前来,”伯爵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期待而又有所保留的语气:“是有什么事情要商讨吗?”
艾伦开口说:“陛下希望我代他来向瓦莱里安小姐表达问候和歉意,丰收庆典上的意外,陛下深感遗憾,希望小姐不要因此受到太大影响。”
这话说得体面而周全,瓦莱里安伯爵明确接收到了其中的意思——国王陛下没有动摇,你们也没有动摇的必要。
瓦莱里安伯爵微微点头,正要说什么,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伯爵的声音沉稳。
门开了,薇薇安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长裙,没有佩戴任何珠宝,深棕色的长发被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系住,脸上没有妆容,素净得像一朵刚被雨水洗过的白玫瑰。
伯爵微微皱眉,当着艾伦的面又不好说什么。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嘴唇的颜色也很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只剩下一个还在努力维持着体面的壳。
她走到艾伦面前,屈膝行礼,动作精确:“艾伦阁下,欢迎。”
艾伦站起身,微微欠身回礼:“薇薇安小姐,打扰了。”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艾伦注视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一个安静、沉默、试图在废墟上重新站稳的女孩。
瓦莱里安伯爵看着女儿,又看了看艾伦,他酝酿了一下,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某个能把这略显尴尬的沉默打破的得体措辞——但艾伦先开口了。
“瓦莱里安伯爵,”艾伦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带着一种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和安抚意味:
“我听说,夫人的身体不太好。”
话题突兀的转折让书房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微微凝固了。
伯爵一时还没有反应,但艾伦注意到,薇薇安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抬起在艾伦脸上停留了一秒,死寂一样的安静被打破,嘴唇微微翕动。
“我虽然不是教会的赐福师,但也同样身负光明魔法,”艾伦说,目光从薇薇安身上移到了伯爵脸上:“如果伯爵阁下和小姐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能为夫人做一次治疗。”
薇薇安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艾伦,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像是溺水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根浮木时的那种目光。
意动。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已经说出了所有的话。
瓦莱里安伯爵的目光在女儿和艾伦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他更想单独跟艾伦聊聊针对教会和后续应对的事情。
薇薇安看出了父亲的犹豫。
她忽然向前走了半步,向艾伦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阁下愿意为母亲治疗,是瓦莱里安家族的荣幸。如果阁下不嫌寒舍简陋,请允许我为殿下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