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碾过猎场外的石子路，车厢内壁悬着的琉璃灯晃出细碎暖光。
艾伦刚踏入车厢，便再也撑不住人前的守礼得体，靠在柔软的软垫上，闭上眼睛。
一整天的紧绷、救治伤员、应对贵族的试探与恭维，早已抽干了他的力气，此刻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苍白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左眼下的泪痣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清晰，带着一种易碎的倦怠。
坐在对面洛兰看着他这副模样，轻声说道：“要靠在我腿上睡一会儿吗？”
艾伦连眼都没睁，冷淡回绝：“不要，你全身都是汗。”
洛兰悄悄低下头，嗅了嗅自己：狩猎时奔走厮杀，汗水浸透了内里的衣衫，混着尘土与淡淡的血腥味，确实算不上好闻。
他默默往车厢角落挪了挪。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动的轻响与艾伦慢慢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约莫半刻钟后，艾伦开口道：“之后卡伦统领还是你的上司，你现在职位变高了，有空可以向他请教骑士团的规矩和需要注意的事情。”
洛兰立刻低声应道：“是。”
“王廷的三等骑士，多是小家族的次子，或是找到门路的平民，背后没什么过硬的靠山。你若能确定他们没有依附其他势力，可以尝试收服几个，不过不要放在明面上，暗中留作可用之人即可。”
“我知道了，”洛兰依旧简洁应答，目光落在艾伦脸上，看着他闭着眼说话的疲惫模样，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陛下……只给了我奖赏。”
这次猎场意外，是艾伦挺身而出，用光明魔法稳住了重伤者的性命，力挽狂澜；而他，不过是在狩猎比试中赢了胜利，锦上添花罢了。
可最终，国王欧文大肆嘉奖，晋升他的职位，赐予荣耀，却对艾伦的功劳只字未提，连一句明面的奖赏都没有。
艾伦依旧闭着眼，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我的‘奖赏’是隐性的。”
“这次意外，被我救治过的贵族，都欠了我的人情，”艾伦缓缓解释，声音里带着对权力规则的透彻洞悉：“若是长兄当众奖赏我，等于是他承接了那些贵族的人情，代替他们给了我‘报答’，那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人情这东西，只有落在自己手里，才是最有用的。”
洛兰听到了回答，可并没有安心，依旧定定地看着艾伦，轻声问道：
“国王陛下……是想要您处在什么位置呢？”
这句话落下，车厢内的空气骤然一滞。
艾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指尖开始无意识地彼此揉搓起来——这是他烦躁时的小动作。
但他没有责怪洛兰，这是身为同行者理应在意的问题。
艾伦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正要开口回答，却听见洛兰忽然又轻声说道：
“只要陛下不妨碍我们就可以了。现在能得到一些支持，已经是意外之喜。”
——这恰好是艾伦原本想说的话。
艾伦睁开眼，在一瞬间的怔愣后，定定地看向洛兰。
洛兰也正望着他，绿色的眼眸沉静，眼神里藏着未说出口的提醒——不是真的想问国王的意图，只是在提醒艾伦：不要太受国王的影响，不要对那份血亲之情抱有不该有的期待。
艾伦看着他，良久，重新闭上了眼睛。
洛兰伸出手，捏住了他彼此摩擦的手指，温热的触感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
艾伦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转而开始揉捏洛兰的指尖。
车厢内重新陷入安静，无人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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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因王国西侧，广袤的平原一望无际，金色的麦浪随风起伏，田间收割作物的农奴身着粗布衣衫，弯腰耕作。
远处，茂密的橡树林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片土地与外界隔绝，树林深处，一座规模宏大的庄园静静矗立。
瓦莱里安家族的祖宅。历经五百年风雨，砖石早已被岁月磨去棱角，却更显厚重威严。
庄园的围墙高耸，雕刻着麦穗与橡树的家族纹章，每一块石料都透着传承百年的底蕴，没有奢华的装饰，却自带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沉默地昭示着这个家族手握王国五分之一土地的权势。
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暖橙色，一辆朴素的黑色马车缓缓驶近庄园大门。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随行的仪仗，只有两匹毛色纯正的黑马，与庄园低调内敛的风格相得益彰。
马车停稳，贴身侍女安妮率先下车，伸手搀扶车内的人。
薇薇安·瓦莱里安缓步走下马车。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简便骑装，没有佩戴任何珠宝首饰，深棕色的长发束在脑后，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身形高挑纤细，周身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清冽气质。
她刚从郊外巡视领地归来，一路奔波，裙角沾了些许尘土，却丝毫不减身上贵族长女的端庄。
主仆两人没有说话，径直朝着庄园主楼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两侧的花园里种满了被修剪成麦穗状的长青植物，没有娇艳的花卉，只有象征家族根基的植物，规整得近乎刻板。
刚踏入卧室，还未坐下歇息，房门便被轻轻敲响，面容严肃的老管家躬身而立，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情恭敬却疏离：
“小姐，老爷与大少爷在橡木书房议事，请您即刻过去。”
橡木书房，是瓦莱里安家族的核心之地，只有族长与核心成员能够进入，存放着家族五百年的卷宗与契约，是整个家族权力的中心。
薇薇安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老管家躬身退下，离去前，目光格外深意地看了一眼薇薇安身边的安妮，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警示。
待管家离去，安妮带着卧室里的侍女们立刻围了上来，手脚麻利地为薇薇安更衣梳妆，语气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