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起初王太后阿黛莱德并没有把艾伦放在眼里，也谈不上有多针对他，那么此刻，艾伦这既失礼又毫无眼力见的插话，是真真正正触到了她的逆鳞，让她从心底生出一股厌恶。

空气像是被骤然冻住，连水晶灯的光芒都冷了几分。

王太后脸上浅淡的笑意彻底消失，褐色眼眸沉得像深潭，声音冷若冰霜：

“你称呼我什么？”

短短几个词，带着上位者积年的威压，沉甸甸砸在厅堂每一个角落。而不等艾伦回答，第二句威势更重，几乎是一字一顿，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斥怒：

“一个被逐出王室的微贱者，竟敢妄称我为母亲？！”

声音不算高亢，却清晰地撞在四壁，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在场所有人低下头，谁也不敢在这盛怒之下多说一句。

——阿黛莱德·佩蒂特平生最厌愚蠢。

在她看来，下位者最大的罪不是犯错，而是愚蠢——蠢而不自知，蠢的自以为是，蠢到看不清场合、拎不清分量，便是不可饶恕。

她一眼就看穿艾伦的目的：少年人急于表现，急于在这场沙龙里站稳脚跟，甚至是急于讨好她而做出这般蠢事，这更令她感到厌恶。

愚蠢者的错，从来不需要指正。指正，是给有脑子、听得懂道理的人。而愚蠢者根本就意识不到，他们是发自本心犯下这些错，甚至会在错误被指出时露出一脸恶心的无辜模样。

因此对蠢货最好的解决方式，正如她此刻直接否定艾伦的身份那样——否定他的存在，否定他这个人，便等于否定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

这才叫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竟惹得王太后发这么大的火……众人用高高在上的怜悯目光，看着那个这个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白金发少年惶恐地埋下头：

“万分抱歉……王太后阁下。”

姿态放得极低，像一只被训斥后不敢动弹的幼兽。

一旁的埃里克斯完全跟不上节奏，前一秒还在被王太后步步紧逼，下一秒战火就全烧到了艾伦身上，此刻眼见王太后处理完艾伦又要轮到自己，终于抓住机会开口：

“王太后阁下息怒。”他躬身，语气诚恳而惶恐：“霍克家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竟扰得阁下不安，甚至引发王室亲族间的矛盾，臣实在惶恐，不敢再以此事叨扰阁下，还请阁下千万息怒。”

埃里克斯的话可谓是见缝插针，滑不溜手，场面一时间陷入僵持的沉默。

埃里克斯悄悄瞥了艾伦一眼，但他低着头，只能看到苍白的侧脸。

厅堂静得可怕，所有人屏气敛声，生怕沾染上王太后的怒火。空旷的大厅像一只密封的铁罐子，压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

一道温雅柔和的声音，轻轻响起。

像清晨叶尖滴落的露珠，干净、清润、柔和，不带一丝锋芒，却为这沉闷窒闷的空气，注入了一道沁凉的微风。

是塞西莉亚·佩蒂特。

她从王太后身后缓步走出，身姿纤细，气质温婉，先对着王太后微微屈膝，然后看向艾伦，语气半是告诫半是打圆场地说：

“姑母息怒。想来艾伦阁下是年纪尚轻，不清楚赐福与治疗之事，必须由教会受过严格训练、在神明面前净化过思想的赐福师才能主持，并非谁都可以随意出面。”

她话说得漂亮，既给了王太后台阶，也给艾伦留了体面，把一切推成“年轻不懂”，而非“蓄意犯蠢”。

话说完，她稍稍停顿，等着艾伦顺着台阶下，说一句“是我急躁不懂规矩”。

可艾伦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塞西莉亚只当他是被王太后的怒火吓住，也没有在意，依旧温和地笑着，继续圆场：

“米莉小姐有安德烈阁下与埃里克斯阁下细心照料，定会慢慢好转。姑母心怀仁慈，不必太过挂心。正好我后天要回家族一趟，可以顺路代姑母前往霍克家探望米莉小姐，带上紫藤宫花园里能安神静气的草药，再从圣凯瑟琳教堂请来神佑符，也算替王室尽一份心意。”

埃里克斯赶紧躬身道谢：“多谢塞西莉亚小姐体贴，米莉一定会十分欢喜。”

塞西莉亚微微颔首，随即才重新转向脸色依旧不虞的王太后，声音柔婉：

“今日各位夫人小姐来参加占卜沙龙，想必都盼着能得到神明的指引。不如，我们先请占卜师出场吧？别让一点小插曲，扰了大家的兴致。”

阿黛莱德脸色依旧沉冷，可塞西莉亚的话句句得体，既维护了她的威严，又圆了场面。

她沉默片刻，终究是顺着台阶而下，淡淡挥了挥手：“请客人进来。”

侍者立刻躬身退下，前去传唤占卜师。

不多时，一道身影缓缓走入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