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清风穿廊而过,彻底吹散了方才萦绕鼻尖的油腻烟火气。
姜悦璃喉间那股翻涌难耐的恶心感,总算缓缓压了下去,眉眼间的倦意却未褪去,周身仍透着几分虚弱无力。
砚辞瞧着她气色稍缓,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探手掀开车帘,仔细打量过别苑门前周遭环境。
院前清净无杂人,院墙高耸守备森严,四下皆有暗卫隐匿值守,确认全然稳妥之后,才俯身问询:“殿下可缓过来了?臣抱您下车。”
姜悦璃微微点头,抬手轻搭住他的臂膀,顺势借力,没有半分推辞。
连日慢行休养,她早已习惯这般近身照拂,不必强撑规矩故作疏离。
下一刻,砚辞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刻意避开她的小腹,稳稳托住她的膝弯与后背,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
他缓步踏出马车,步履平稳从容,每一步都走得极缓极稳。
紧随马车之后,王嬷嬷与张嬷嬷二人连忙掀帘下车,跟在砚辞身后,不敢贸然上前惊扰,亦不敢落后半步失了职守。
朱漆大门洞开,门前早已肃立着两排仆从护卫,皆是砚辞早年安插在别苑的心腹,个个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龙鳞卫提前数日便快马传讯,只道有贵人将至,令院中备好一切孕妇所需。
众人虽不知贵人身份,却也心知定是分量极重之人,不敢有半分怠慢。
直至此刻,见一身玄色劲装、周身凛冽气场的砚辞大人,竟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在怀中,步履轻缓如捧易碎珍宝。
再看清怀中人那一身只有皇室宗亲才可穿戴的锦缎宫装,眉眼清丽威仪,分明是京中盛宠无双的长公主姜悦璃。
所有人皆是心头一震,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长公主……竟被大人这般抱下马车?
更惊心的是,砚辞大人护持姿态刻意避开小腹,双臂稳稳托着她腰背膝弯。
再联想到连日来准备的安胎之物,一个荒诞又骇人的念头,猛地在众人脑中炸开,惊得他们呼吸一滞。
长公主这是……有孕了?
这孩子,不是楚将军的……是砚辞大人的?
仆从们垂首不敢抬眼,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龙鳞卫统帅私近金枝玉叶,致使长公主未婚有孕,这放在大姜律法里,是株连九族的谋逆大罪,便是砍上百次头都不为过。
别苑众人跟着砚辞多年,深知他行事素来严谨守矩,从无半分逾越,怎会犯下这般滔天大错?
有人指尖微颤,悄悄抬眼瞟向紧随其后的两位嬷嬷——
那皆是宫中模样,气度沉稳,面上非但无半分斥责惊怒,反倒满眼关切护持,一路快步紧随,生怕长公主有半分闪失。
“还愣着做什么?”
领头的护卫长反应最快,压着惊涛骇浪,低声斥了句,“速去将正院暖阁备好,茶汤点心悉数奉上,不得有半分油烟浊气!”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躬身应声,快步退入两侧伺候,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的窃语。
“长公主……竟真的有孕了……是大人的……”
“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啊,大人怎敢……”
“你没瞧见那两位嬷嬷?那是太后身边的老人!还有随行护卫,皆是精锐龙鳞卫,若没有陛下与太后点头,大人能带长公主这般光明正大入别苑?”
一语点醒众人。
是啊,若圣上与太后未曾应允,这般惊世骇俗之事,怎会摆在明面上?
龙鳞卫怎会公然护驾,宫中嬷嬷怎会贴身伺候?
先前只当是天大的祸事,此刻细细一想,反倒成了铁板钉钉的天定良缘。
砚辞对此恍若未闻,全程目光只落在怀中之人身上。
他抱着姜悦璃缓步踏上青石台阶,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径直往最深处幽静雅致的正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