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师门后,我走遍万水千山,医治绝望等死的伤者病患;我行过白昼暗夜,学会不同门派的剑招刀法;这世上的欢喜悲哀都被我尽情阅览,过眼云烟。但我竟从未去想,要活在当下。
我不愿承认,我活在往事里。风烟谷之外的世间,对我而言不是一马平川的宽广前路,而是处处碰壁的末路穷途。
我从离开的第一天就在想他。吃到一味好吃的酥糖,我想留给他;看到杏花春雨,想起他的盈盈笑语;连平常的市井百态,都想说给他听——细微的感触和盛大的感悟,都只想说给他听。
我体会了在风烟谷不曾感受过的孤独。在吵嚷街巷,在行人中央,在很多角落,在很多时候。
风寒霜重的客途,想念让我孤独,孤独使我想念,但这愚不可及。我的决心已定,不容悔改。
我调动全身的力量,成功地让自己忙碌严谨,像个好人。
好人小六认定当初对小兔子恶语交加,是放他一条生路。
好人小六试图心安理得,翻山越岭,涉水而过,拜访名山大川采集药材。
好人小六拜师学剑,偶遇的游侠和武人,谁人都是师者。
【拾】
一年时光飞逝,我不想如约返回风烟谷。思念强化了对他的情感,但这是多么危险。我托人把草药捎回去,逗留在秦鸽府中苦练剑术。
秦鸽是当朝大司马,我医好他重疾缠身的妻子,他将毕生绝学向我倾囊相授。这绝非一日之功,我一天天地留了下来,如此四年。
四年前,我只懂折柳当剑胡乱比划;四年后,连武功可谓无冕之王的驸马在见过我的身手后,也夸我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本着惜才之心,驸马将独门绝技传给我,我集众家之长,勤加修练,到了第四年,竟可跻身一流高手行列。
业精于勤。我不想让自己想起他,那么不可闲下来。可是每当我产生这个念头,我想起的,还是他。闲字怎生书写?门内那个木讷的人,是我的他。
他站在门里,我的脑海便一刻不得闲,动若脱兔,走马观花。
我尝试改变。练剑太单调,我去呼朋引伴高谈阔论。秦鸽府邸常有达官贵人出入,我本来对这帮人敬而远之,但我要让自己改变。
和你分别后,我遇见的全是和你不一样的人,他们热情、爽朗、油滑、虚伪……每个人都和你不一样。
他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谁都不像你沉闷无趣,但谁都没能给予我平静感。
风刀霜剑的漂泊岁月里,你频繁入我梦来。
不语不动,只看着我,双目亮如晨星。
在梦里我问你想说什么,要说什么,你只微微一笑,有如月光一漾。
其后你转身,远走,像诀别那夜。
我尽力驱赶你残存在我脑中的片段,仍自相同的梦境中醒来,我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但我遇上了另一个人。他不像你,但当他微微一笑,有如月光一漾。
——静王爷路云杉来秦府做客当天,我在执剑击落葡萄架顶端的那串葡萄。它跌落到地上铺着的布匹上,有几颗破碎了,汁液瞬间染紫了白布。我觉得这一幕很好看,将剑尖一挑,就着汁液在白布上随意而画。
以剑客的敏锐力,我知道有人在看我,但看我的人一向很多,这很正常——太多人都会对我的容貌大肆吹捧,奉承话将我的脸皮涂抹得一层又一层,从此我拥有了一张厚颜,所以日渐无耻——自命不凡,眼高于顶,不把任何人当回事。
但来人是静王爷。传说中他久居深宫,清雅宛若谪仙。我看到一张无愧盛名的容颜,他翩然静立,眼里含笑,如美玉莹光。
在这样隆重优雅的美面前,我突然失语。
静王爷问:“你画的是一枝瘦梅?”
其实我只想乱画,他说是梅花,细细一看,竟越看越像。我不禁沾沾自喜,奇才就是我这类人,毫无章法却灵气四溢。我望着他,大言不惭地笑纳:“尊驾与在下心有灵犀。”
静王爷走近,我心里一咯噔,他的容色苍白如雪,连走路都像是在飘浮,唇色现出淡白,显是不久人世的病容。
太美了,以至于不祥,举手抬足俱是死亡袭身的气息。可他不以为意,浅笑道:“我最爱秦府这架葡萄,今日又见,很欢喜。”
我也很欢喜,因我见到一个像山中生灵的人。几年来,我见过很多的讷言之人和很少的干净之人,但无人能既清洁又明朗,像你和他。
静王爷坐在葡萄架下饮茶,像鹿啜饮着泉水;你坐在烛光里看书,如兔安睡在草丛里。他身上有种僧侣式的孤独,像宋词,而你是小令。你们都有诗意的沉静,相貌大不同,但确是同类。
起先我们的对谈很生疏,忘了是在哪个对视的时刻,彼此竟不约而同脱口而出:“你和我一位故人很像。”
太巧合,就都笑了。静王爷收不住笑意,问:“你那位故人是我这样的病秧子?”
我说:“不是,你像一只鹿,他像一只兔。你那位故人像我一样没心没肺?”
静王爷说:“她说这叫生机勃勃,热爱生活。”
我们的话题由此展开。传闻中,静王爷让人惊为天人,却孑然一身。但我不信他没有爱过一个人。心中若不曾涌动过温柔情怀,怎会在诉说时情不自禁地牵动嘴角,怅惘而笑?究竟是怎样的人,舍得连他也辜负?
【拾壹】
我单刀直入,问出口。许是从未有人忍心让静王爷揭开伤疤,他微愕,默然片刻方道:“开口无益,她另有所爱,不如缄默。”
但以他的倾世风华,哪个女子不会倒戈?他看穿我的心思,笑一笑:“感情讲个恰逢其时,恰遇其人,我和她没有这样的缘分。”
“那至少要让她知道。”说这话时,我想起了小兔子。当初他开口,该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我却以最尖锐的话语刺伤他,绝尘离去。
静王爷摇头:“她知道,就会不那么快活。”
他宁可自己不好过,也不想让她不好过。那么你呢,小兔子,你开口,一定满以为我会应承,跟你好好地过,快快活活。
我终于懂得了你,在这么多年后。
以静王爷的病相,哪里会活到老去之时?何不率性一些,不给人生留下遗憾。我说:“人生苦短,该说的话要说。”
静王爷黑眸一闪:“你觉得人生苦短么?我觉得人生苦长。”
我说:“病痛折磨,情感失意,莫非你已然生无可恋?”
静王爷说:“我生有可恋,但它不比孤独强烈。”
我承认他是对的,筵席再热闹,笑语再可人,我仍会感到铭心的孤独。情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陪伴我们到老的,与我们生死相随的,惟孤独耳。即使与爱人相拥而亡,也只是独自赴死,灵魂并不能重逢,携手碧落黄泉。
你也不能使我不孤独,但你能缓解它。
知道你在,我才会安心。
【拾贰】
夏末秋初,静王爷过世,距离我们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见面,仅十七天。
丧礼结束的次日,我启程赶回风烟谷。我的小兔子,我曾经那般严酷地伤害过你,你还愿意等我吗?
分别后,我时独游,不逢一士。但如今我足够了解,你之于我的意义。路易说他和金银花的相逢,是金箍棒遇到了孙悟空,四海惊起震动,而我爱上了你,内心翻天覆地。
我忘不了你。我要找回你,弥补这五年来,把你遗落在光阴之外的,所有悲凉和沉痛。
时年二十一岁的我回到风烟谷,望见他的灵堂。他死于三个月前,一个很冷很冷的夜里。
天地崩裂也不过如此。当晚师兄们都来找我,四师哥同我说:“我们都以为你再不会回来,只有小兔子说,你迟早会回到我们身边。”
我回到你们身边,但我竟再也回不到你身边。你会得知吗,若没有了你,再多别人,只是别人。
五师哥将长明灯芯拨得亮些,长叹:“他喝醉了酒,走之前应当不痛苦。”
由此我得知你的死亡,与一场酒有关。是雪夜,你偷了师父的酒,悄然来到后山痛饮,然后躺在早就挖好的坑里,静待死亡。
坑和你的身量等长,蓄满雨水。你总在黄昏时挖坑,被师哥们问起,你笑着说想养金鱼,种睡莲,谁都笑你异想天开,无人得知它将是你的埋身地。
雪落无声,你裹着草席,躺进污浊的雪雨里。那时,我究竟沉睡在哪一张床上,而你静静地走向了死亡。
当冰冻袭身,你有没有看到天空有一只白鸟扑棱着翅膀飞过?
我拒绝了你,我以为放了你一条生路,却逼得你走上绝路。五师哥犹在讲述——次日在后山发现那一池水冻成冰,你躺在冰层里,坑边,是空了的酒坛。
我笑着说:“这人以为把场景搞得很凄美,就能飞升成仙?”
你挑了一个落雪天,把自己埋进冰里。你有一万个理由可以活下去,你只是不想活下去。
可我呢,小兔子你告诉我,我呢?我让你等我五十年,你说五十年就五十年。事实上,你连五年都不等。
我以为你对人生逆来顺受,但你不受了,你不要它了。为什么要死呢,如果你只是想让我尝到当初你所尝过的滋味,你成功了。
我曾经让你心如死灰过,而今轮到我了,放置心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大窟窿。
心空了,连灵魂也是。
【拾叁】
在我离开你的五年间,你是我无时不刻在思念却不可思念的人。也许就在我下定决心要带你远走,去一个无人相识的地方生活时,你心力交瘁,再也支撑不了等待的岁月。
我用了五年时间坚定对你的感情,你用了五年时间对我死心。
我一走之后,连师父都不知我的行踪,你想过出谷找我是吗,但你怕和我错过,只得原地停留,从未稍离。但我让你等了太久太久。古人说,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更何况是五年。太漫长了,足够让一个人油尽灯枯,心志全失。
第一年,他等了;第二年,他等了;第三年,他等了……终至心神涣散,再也等不下去。
师父和师兄弟都不清楚我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从开解。
他那么内敛隐忍!他怎么受得了,他怎么受得了。
人类都逃不脱最根本的脆弱和孤单,于是都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中途找个伴侣扶持着往下过,爱或不爱,再不深究。可是我的小兔子,他不肯做当中的那一个。
活到成年,谁不明白事理呢,谁又能不懂规避什么和选择什么,才有利于某种安宁的世俗之生?但他听从了内心。
【拾肆】
当我决定将余生和他彼此交付,与他就此牵手,念念相惜,却只看见他长眠于冰天雪地,身心重创,万念俱灰。
我们一步错过,终生无缘,这就是我的前半生所有的故事。
我再度离开风烟谷,狂歌走马遍天涯。但世间再大,我仿佛无处可去,没有了他,我哪儿都不想去。所以我投身勾栏,以我二十一岁的高龄。
作为一个绝代神医的传人,作为一个武功还不错的剑客,我要弄点钱很轻易。跟家境苦寒而被迫堕入风尘的少年郎不同,我选择勾栏,无非是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可能会碰到一些有趣之人。
不以无聊之事,何遣有涯之生,余生漫漫,想过得好些,得找点乐子才行。但有趣的人不常见,或许只是我丧失了兴冲冲认识一个人的兴致。
生命不过是认识一些人,遭遇一些事的过程。但事实上,能跟我有所关联的,统共就没几个人几桩事,却纯简得心生轻松和愉快。
我与世间互不理睬,两不相干。我只是在不停地消耗着粮食,空气和水分。
日复一日的失望中,我逐渐爱上了睡觉,对慕名前来的人全都爱理不理,但越这样,越让人趋之若鹜——我从前何尝不是这般,当他爱我时,我推三阻四;当我爱他时,他已死去。
人人都说勾栏的欢美人浪荡不羁,谁也不知他其实情比金坚;人人都说欢美人特立独行,谁也不知他曾经是怯弱的、不敢正视本心的胆小鬼。
活成心口不一的虚伪小人,我时常佩服我自己。
他们都说,这世上少了谁都一样活,没有谁离不开谁。他们大概、或许、可能真的是睿智的,但他们不是我。
我不是他们。
少了你,我只是在苟活;离了你,我也并未即刻殉情。但总归,对这个人生,我不过是在惨淡经营。
没有了你,竟然真的不一样。青山绿水的旅行,只是流浪;觥筹交错的筵席,只是应酬——它们是无益的,我是魂不守舍的,看起来是像样的,是积极的,是和生活友好相处的。
我终究承认,失去了你,我是还苟延残喘着,但世间大不同了,它丧失了全部的趣味和口感。我形状完好,然而内心四分五裂,溃不成军。
【拾伍】
在勾栏,我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但不再设想还有惊喜等着我。我还能有什么像样的未来,我的未来,是他永远缺席的余生;我的身份,是他的未亡人。
我有多爱他,我竟不曾让他知道。
连我爱他,他都不曾知道。
之所以还活着,在于我没想好一个可以超越他的死法。我暗自喋喋不休地盘算,该以何种方法殷勤地奔赴死亡,想了许久,毫无头绪。
时间消磨人的意志,渐渐地,我连新意都懒得想了。
懒得哭,也懒得死。
【拾陆】
多年后,老友路易的弟弟小虎中蛊事件让我找着契机。小虎为父母的仇家所害,中了奇毒,连他医术不俗的母亲和众多奇侠神医都找不出破解之道。
我看着小虎晶莹的脸,心口悲怆难言——若能重回当年,我的他也会是这么一个不谙世事的纯真模样,人生最大的苦痛是病痛折磨,而不会经历心劫。
我挽不回所爱的性命,但我有可能救回和他相似的小虎。风烟谷的上古医书里,或可找到方法,便是如此,在他死去十一年后,我重回风烟谷。
我竟在这尘世多停留了十一年。
【拾柒】
挽救小虎的是小兔子,我从他整理的医书里找到克毒之法。他用了近五年的精力将上百卷纸张脆薄欲碎的医书誊抄归纳,加入师父的绝学和自己的心得完善之,使我受益良多,终将棘手难题攻破。
医书整理完善,小兔子选择去死。救完小虎,我也可以去死了。仿佛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我心头一喜。什么死法不重要,单单是想到马上就能死,已觉幸福。
如果活得行尸走肉,为何不干脆成为一具尸体?多少还坦率点。
爬一座高山,从山顶跳下去,粉身碎骨,血肉模糊,很简单也很直接,连后事都不用让人操心,自有秃鹫帮忙收拾我的残骨。小兔子用草席裹住自己,是尽量不想麻烦别人吧,顶多出几分力气,将他掩埋即可。
我比他更省事,符合我做人的原则,无话可说,那就睡觉;无可留恋,那就去死。
他化作了一座冰凉的孤坟,那么,爱不再必须,于是生,也不再必须。
我的一生本该洁净芬芳,本该遇见眉眼清甜的人——只有那个。笑容是暖的软的,从眼到心漾着蜜,在夜里说说悄悄话,晴空下唱不着调的歌,阴天互相抱着书一页页地读——
我的一生,本该如此。
【拾捌】
向下飞翔,天庭在上。
我客居在人世的日子到此完结。
——2010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