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开口，只是盯着天花板。

过了好久，久到周确以为沈明姜睡着了，他翻身侧躺，看到沈明姜也翻过身，跟他面对面。

黑暗中，沈明姜说，“我以前说了很多话，事后都会后悔，今天晚上我想跟你说的话我以后不打算后悔了，这件事情我没跟别人说过。”

她认真而庄重地说，声音平静仿佛是在叙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过去很多年，包括我妈妈去世以后，我还是有点恨我妈妈的。

但是我觉得她是因为我出门发生车祸的，所以我不能恨她，所以我就有点神经质。

可是我真的太恨她了。

我们以前明明那么穷。她宁愿好几年不买衣服，坚持去买打折的蔬菜，要给我报很贵的补习班。所以剩下的钱很少很少，少到她总是要为生计发愁，但是我也不用做家务，只要学习就好了。

妈妈说我要争气，我争气的话，我爸就会回来。

我跟我妈说我爸不会回来，我爸早就在外面有别的家庭了。我妈说我怎么能这么说我爸，她和我爸还没有离婚呢，我爸肯定会回来。

我跟她说就算我学习成绩很好，我爸也不喜欢我，我爸也不会回来，就因为我是女孩。而外面那个小孩是男孩。

我妈就不跟我聊这个了，转移话题开始询问我的作业和成绩。

我想，她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她被自己困住了，跳出来的话会很痛苦，所以她抓住了她能抓住的东西，想让我给她争光。

我妈去世之前醒过一次，就是我生日的那天，她说，让我爸把蛋糕取回来，让我一定要吃到蛋糕，让我以后要好好学习。

其实我妈妈只是不想让我走她的路，她想让我好好上学以后过得好一点，不要像她那样辛苦工作还赚不到很多钱。

而且我妈妈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是我弟弟意外去世以后，我妈妈可能有产后抑郁，所以她也很痛苦，也在折磨自己。但是我那会不懂，我一直跟她对着干。

我总是说实话，但是有时候不能说实话的时候，其实可以不说。

什么都不说的话，我妈妈可能会少点痛苦。

……”

沈明姜彻底睡着了。

周确轻轻掀开一点被子，从床上下来穿好鞋，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他神色不太好，满脸都是担忧。

半晌，周确站起来，拉开窗帘的一小条缝隙，看向远处。

街上路灯昏暗，路上零星几辆车，一个人都没有。

这座城市不像京市那样夜灯璀璨，只有固定的几条街区才有夜生活。

他最无能为力的事情就是没办法改变过去的事情。过去他一直以为，只要解决了问题两个人就可以一直在一起，性格上的不同可以磨合，习惯也可以培养，于是他一直去寻找两个人之间的问题，试图解决。

但是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无能为力的事情，比如他无力穿越时光回到过去，改变沈明姜母亲的结局。

守了沈明姜一会，周确出房间下楼。

他也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又想做些什么。

于是周确打开地图软件，以沈明姜高中的家庭地址为中心去找距离最近的蛋糕店。

没想到是他上次买蛋糕的那家。两年前他也没能取到蛋糕。

打了辆车，他想去碰碰运气，又或者说是去寻找一个答案。

蛋糕店还亮着灯，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靠在外面的摇椅上，摇着蒲扇，正与旁边便利店的店主乘凉闲聊。

周确走过去，正欲往店里踏进去一步，老板伸出蒲扇拦住他，“帅哥，我们这打烊了，明天再来吧。”

非说今天晚上要定做蛋糕，老板只能将卷闸门拉上去，带他进店里。

老板走进柜台里，见这位客人不是跟着他过来看蛋糕的样式，而是在店里绕着四处打量一番，不像是来买东西的，像是来收购店铺的。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死死盯着他。

周确迎上他的目光，毫不心虚地问，“我想问四年前有人订了蛋糕，但是没有取，您还记得蛋糕是什么样子吗？我就要那个。”

店老板看傻子一般看了他一眼，将样式册子合上，冷冰冰道，“每天有那么多人来定做蛋糕，四年前的事情，谁会记得！”

“那……”周确又说，“两年前，前年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也有人订过蛋糕。也没来取。”

那老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前年的事情谁记得？”

柜台上啪地一声落下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订蛋糕的顾客名字和手机号码。

翻了很久，老板终于翻到了当年的那一页，抬头跟他确认了名字是周确和具体手机号码后，走到照片墙，指着一张拍立得相片问，“是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个渐变蓝色，简单大方的样式。

周确点点头。

老板摸着自己光滑的后脑勺说，“奇了怪了，只要是订这个蛋糕的人，订了都不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