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虽有小聪明,但此前从未犯过人命官司,实在不知仵作查验竟还能验出死了几日,甚至从哪侧进刀都晓得。
脑门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结结巴巴:“我,我刚说错了!当时场面太过混乱,我记忆出了偏差。”
衙门口的百姓可不信他这套说辞,质疑声愈发大。
一道声音趁乱叫喊:“这伙计实属可疑,怕不是联手杀了主人家,夺了货物再赖到山匪头上。”
这说法一出,陆续响起应和声。
“没准真是这样,怪不得他三个身上干干净净,定是转手卖了货物拿钱逍遥去了。”
“好歹毒的心思,竟还有脸装忠仆良家,忒不要脸!”
“这小哥儿还是经验太浅,被这几个给蒙骗了。”
“方才谁说林老爷倒霉,摊上这个外甥,我看要不是拉着他们来见官,林老爷恐怕要死不瞑目。”
“吁~小哥儿运气好,歪打正着罢了。”
…
“哒。”
惊堂木声起,喧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缩头缩脑盯着陆旻洲。
讲得兴起,差点忘了这位是不好相与的。
陆旻洲:“你三人抬着尸身从何处城门进入城池?”
刘志敢编瞎话糊弄林荠青,却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吞吞吐吐的。
他说不出,林荠青帮他说:“回禀大人,刘志事先与我言说,西门守备松懈,不见守卫踪迹,他几人趁机溜进城。”
众衙役闻言捏紧杀威棍,这伙计吃了熊心豹子胆撒下如此大谎,大人上任后从上至下□□,怎会让城门守备懈怠至此?
陆旻洲嘴角仍挂着不咸不淡的笑,眼里却升起浓郁的血腥气,“命四门守备各一人前来回话。”
刘志此刻犹如被架在火上烤。
林念昭叩首道:“大人,草民林念昭也有一事禀告。”
围观的于书达屏住呼吸,替义弟捏把汗。
林念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父亲事前遭匪患劫掠过,对山匪避之不及。二来,父亲出发前还特意说要去河容探听桑皮纸买卖,此番是最后一次走商,往后便在家经营些小本生意,如何会图几日之便,从沟子坝借道?”
百姓义愤填膺,他们说什么来着?这恶仆口中无一句实话。
刘志以头抢地辩驳:“大人!老爷事先虽有计划,可也得视行程而定。大抵听说蒋庄河容连日大雨,从官道走,行进速度太慢再使得人参受潮,到时卖不上价,咱这趟就白跑了,故临时起意绕道而行。”
“咱们做伙计的,自然是老爷说什么便是什么。大人,您万不可因少爷之言就断定小的撒谎,小的实在冤枉啊!”
百姓犹如墙头草,好像也有道理,临时起意的事也不少见。
林念昭不善与人争辩,一时间想不出反驳措辞,“你,你巧舌如簧。”
于书达急得龇牙咧嘴,生怕县丞因此怪罪上林念昭。
林荠青冷笑一声:“一派胡言!你也言说连日大雨,官道尚且有朝廷修缮铺设,雨天尚且难走,沟子坝的路遇上瓢泼大雨更是泥泞不堪,车轮陷在里面也是常有的事,岂不更耽搁行程?”
刘志:“这,这……”
林荠青才不管他这这那那,继续抓他把柄:“况且从官道行进,沿途还有客栈遮风避雨,若从沟子坝借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人参日淋夜淋,哪怕有油布盖着也该长毛了,我舅舅走商二十年,能想不到这点?”
“山上找不到大夫,山匪最是怕风寒病痛,怎会下着冻雨还冒险出来劫掠?还正正好碰到车队!”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是啊,差点被这厮蒙混过去。
书生们也不禁感慨,好敏捷的思维。
脑筋再笨的人也看出林荠青不是运气好,分明是看出伙计不对劲,还假意不知,哄着伙计上公堂,借机拆穿他们的真面目,以此来为舅舅申冤。
众人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小年纪这般厉害,真是智勇双全。
陆旻洲好笑地看着他,少年实在护短,生怕表弟被怪罪,竟也顾不上表演懵懂迷糊那套,不小心露出底色。
眼看天色渐晚,陆旻洲不再放任刘志狡辩,“你三番几次喊说冤枉,事发不过几日,证词却说得颠三倒四,疑点重重。”
就是,百姓指指点点,这人说一处错一处,简直是现想现编。
“本官问你,对面匪患几人,是否皆手持兵刃,为首贼人相貌特征可还记得?”
刘志被问得头昏脑涨,只好故技重施:“小,小的眼睁睁瞧着主家被杀,惊惧之下脑子不太清醒,有些记不清了。”
陆旻洲皮笑肉不笑,不过是衙门太久没有案件可审,许久未教化百姓,他才纵着耽搁了会功夫。
还真以为他好脾气,再三拿这套说辞糊弄。
他面无表情:“既是记不清,便教你几人清醒清醒,来人。”
衙役领命,给三人套上拶指,狠狠一拉,竹棍收紧碾着指骨发出咯咯声响,惨叫声响彻大堂,不多时手指鲜血淋漓。
高冲等人一直缩在旁边不敢出声,这下更是噤若寒蝉。
围观百姓见此场面竟心生痛快,活该,这贼骨头不打不老实!
书生们也挑不出陆旻洲的理,甚至还嫌他打慢了,证词与仵作查验结果不符时就该上刑了。
秦风琰笑而不语,要真那会便开打,他这帮同窗又该阴阳怪气果真是军户出身,只会拿大棒屈打成招。
行刑之际,陆旻洲让林荠青二人起身回话,地上寒气重,两人年少不能久跪。
“谢大人。”林荠青起身之后扶起表弟,小声问他可有不适。
林念昭轻轻摇头,“大哥,我没事。”
小伙计实在扛不住刑罚,惨叫道:“大人,大人,小的全招,放过小的吧。”
陆旻洲眉骨微抬,衙役接到授意手上用劲小了几分。
“你若能一五一十将实情吐出,便可少受皮肉之苦。”
一句话轻易瓦解三人关系。
另外一个小伙计争抢着说道:“老爷并非遭遇山匪,是刘志和我二人商量,这几年老爷元气大伤,再跟着他干只能混口饭吃。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老爷再卖掉货物。”
衙役见状收了小伙计的拶指,站到一旁。
嗬,和他们说得一模一样,百姓心底激荡万分。
“你胡说!竟敢冤……”刘志忍着巨痛驳斥。
伙计为免受刑罚,合力捂住他的嘴,争先恐后交代实情。
“刘志还说他已找好接手的,一车货物连驴带车卖得八十两,虽折了不少价,但出手快不留把柄。只要我二人配合,可各拿二十两。”
林荠青适时开口:“我问过舅母,那车人参成本一百两,如若刘志一人吞掉这么多倒值得他铤而走险,而今他只到手四十两,一旦事发他难逃一死,你二人拿一半的银两大抵只判处流放,这笔买卖实不划算。”
他说着眨眨眼,看向陆旻洲,不知对方能不能听出他话里深意。
只为四十两不值得犯险,但若还有更大的酬劳自是可以一试。
陆旻洲无奈回望着林荠青,这般委婉,碰到个糊涂虫都不知他在说什么。
罢,公堂之上谨慎些总是好的。
况且少年灵慧善变通,今日这坐得不是他,换了旁的人,少年自会对症下药再找路子。
跪趴在地的高冲听出他的意思,吓得直闭眼,一个劲儿求着老天保佑。
百姓和伙计以为林荠青在质疑说辞,小伙计急得直磕头:“大人,我二人所说句句属实,刘志真和我们这么约定,咱也不知道他如何想的。”
怕县丞也以为他们撒谎,两人搜肠刮肚交代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