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漾站在地头上,看着那片黑褐色的土地和乳白色的积水,一时间没说话。
她见过污染的照片,见过林小枝文件夹里那些检测报告,但照片和报告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根管子就那样埋在土里,光天化日之下,谁都能看见。庄稼地就在旁边,那些被污染的土地上,明年春天还会有人种庄稼吗?种出来的东西,谁敢吃?
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但每个念头走到一半就卡住了。对策不是一下子就能想出来的,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
“走吧,先回去。”她说。
几个人又慢悠悠地晃回张婆婆家。
进院子的时候,温漾看见那个男人正蹲在院子角落里,跟一个年轻男人说话。两个人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那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剃得很短,脖子上露出一截纹身,跟刚才村口那几个拿锄头的人差不多的气质。
他看见温漾她们进来,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那个男人点了一下头,快步走出院子,消失在巷子里。
那个男人抬起头,瞪着温漾,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许茗月脸上,又扫到林小枝脸上,最后落回温漾身上,他的语气不算凶,但带着一种很明显的不信任:“你们几个去后村做什么?”
温漾面不改色,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歪了一下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熟人聊天:“这不是没来过这种村子吗?随便逛逛。我看见后村有菜地,都种了些什么菜啊?”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笑很自然,“我们明天走的时候能打包带走一点吗?我妈就喜欢这种原汁原味的菜,外面菜市场的菜都打了农药,她吃了一点都不放心。”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温漾没躲,就让他看着,嘴角还挂着笑,眼神里没有心虚,没有慌张,就是那种很正常的、一个城里人到了乡下想带点土特产回去的眼神。
男人移开了视线,嘟囔了一句什么,温漾没听清,大概是说城里人事多之类的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想要菜得给钱,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别想占便宜”的意思。
温漾说行,明天摘了菜到时候称一下,看看给多少。
男人没再多说,大概是还有别的事,从院子里拿起一把锄头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了。
温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许茗月站在她身后,一个字都没敢说,刚才那个场面,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林小枝倒是没什么,她本来就斯文,沉默寡言,不说话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三个人赶紧回了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许茗月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佩服:“温漾姐,你也太能编了吧?菜地?打包带走?你妈喜欢吃原汁原味的菜?”她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在你后面,吓得腿都软了,生怕那个男人看出来。”
温漾也在笑,但笑得很轻。她在床边坐下来,把那根绑头发的皮筋扯下来,头发散开,披在肩膀上。她没有觉得刚才那番话说得有多高明,只是觉得,这种事情做多了,好像就变成了一种本能。不是撒谎的本能,是保护自己的本能。在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之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给别人留一点破绽。
她靠在床头的墙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村子里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来,黄黄的,远远的,像是嵌在黑暗里的一颗一颗的珠子。鸡不叫了,狗偶尔叫两声,远处传来谁家在炒菜的声音,铲子碰着锅,叮叮当当的,隔得很远,听着不太真切。
许茗月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温漾没听进去。
她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那根埋在土里的管子,想着那片黑褐色的土地,想着那个男人看她们的眼神。明天要做什么,她还没想好,她觉得今天晚上可能不太安全。
温漾把消息同步给了谭鑫。
报道部的同事,信息检索能力强,整理内容也是一把好手,以前跑新闻的时候没少合作。
温漾把石桥村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还把一些信息同步给了谭鑫,最后她说:“谭鑫,你帮我捋一捋思路,这篇文章该从哪儿下手,从谁开口,起因经过结尾,想表达什么,我现在完全没头绪。”
谭鑫回得很快,说行,她先查一下周边的企业信息和环评报告,再把思路理一理,明天给温漾一个框架。
温漾看着那行字,靠在床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扭头对林小枝说:“慢慢来,别急,该解决的事都会解决的。”
林小枝嗯了一声,她坐在床沿上,抱着自己的背包,手指在背包的边缘来回摩挲,她没说话,但温漾能感觉到她比刚才放松了一点,但是依旧紧绷。
许茗月趴在另一张床上,刷着手机,大概是在跟朋友吐槽今天的遭遇,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许茗月手机键盘的哒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
然后门板被人敲响了。
手指弯曲,用指节叩击,三下,不重,但很实。
咚咚咚。
温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了许茗月一眼,许茗月也抬起头,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林小枝抱着背包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