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盯着黄莺,冷声追问:“他们是初次登门,你先前并未见过,又怎会认出三人是朝廷官员,还断定他们恶贯满盈?”
黄莺嘴唇动了动,半晌也吐不出半个字,一时语塞。
崔珩见状继续追问:“你方才说胭脂里的毒是你自行调配,那你说说,都用了哪些材料?”
黄莺垂着头,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崔珩面色冷了几分:“看来你是不肯如实交代。”
便吩咐身旁衙役,“把人带回县衙候审。”
他自己却没回县衙,反去了仁和堂。
那里特意划出了独立区域,专门用来隔离诊治疫症病患。
林曦里外都拉了粗绳围挡,门口铺着消毒药草垫,往来之人都要先用草药水洗手净面。
整个药堂分作两区,一侧收治轻症百姓,另一侧单独隔开重症病患,空气里满是苦烈草药气息,随处堆放着成捆晒干的药材和熬药的陶锅。
大多百姓衣衫单薄破旧,身上沾满尘土药渍,孩童依偎在病重母亲怀中虚弱啼哭,青壮年卧地无力起身,老者闭目奄奄一息,人人面色麻木痛苦,连呼救的力气都所剩无几。院内此起彼伏的咳喘声、压抑呻吟声交织在一起,满目凄苦。
林曦正戴着粗布面罩,低头给一名孩童把脉。
苏幕也在一边捆扎药草,看见病人,忍不住吐槽道:“说句实在的,那几个官吏死得真不算冤。”
林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源头还是连年大旱,田地干裂收不上粮食,饥荒一闹,百姓大批饿死。尸首没人妥善收敛,随意丢在荒野、扔进河里,腐浊之气顺着水流渗进地下,污染了各处井水,人喝下去便染了时疫。等这场旱情过去,泥土里积攒的虫卵届时泛滥,还会引来蝗灾,到时候灾情只会更重。”
苏幕静静听着,事到如今,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们一路奔波,寻访嘉禾,究竟背负了何等沉重的使命。
若是能早日寻到嘉禾,稳住粮产,百姓不必再受饥荒之苦,这般惨烈的疫病或许根本不会发生,能救下无数人的性命。
想到这,苏幕不由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愤懑:“明摆着龙阳县就都是官官相护,瞒下灾情,害死无数百姓!要我说,咱们就不应该插手这种案子!”
还害得她被那些泼妇围堵。
林曦头也没抬,只道:“少说话,多做事!”
话音刚落,崔珩跨步进门:“你们还好么?”
见他来了,苏幕干脆摔下手里的药包:“来得太是时候了!快别站着发呆了!那边柴火要劈、草药要分拣、药炉炭火快灭了,赶紧上手干活!”
“……”
崔珩一身整洁清雅的长衫,纤尘不染,衬得满地粗活格格不入。
他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活计,乖乖屈膝蹲下身,认命帮忙打下手。
整整一日,从晨光忙到暮色,来回奔走不停歇,待到夜色降临,医馆汤药分发完毕,几人这才拖着满身疲惫返回县衙馆驿歇息。
阿砚见自家公子满身尘土,眉眼间尽是疲色,满心不乐意。
他快步上前,扶崔珩坐下,开始帮忙捏肩,嘴里还絮絮叨叨抱怨不停。
“公子您何苦这般委屈自己?”
崔珩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只疲惫地摆了摆手,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简单洗漱后,便往床榻一倒,没过片刻,就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天光大亮,馆驿内静悄悄的,阿砚收拾妥当外头的杂物,却迟迟不见崔珩起身,比往日晚了许久。他心里虽有些诧异,只当是自家公子昨日操劳太过,便没去惊扰。
只是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清脆敲门声,苏幕的声音在外响起:“崔珩,今日还去医馆搭把手不?”
榻上崔珩听见动静,强撑着想要坐起身,只是胳膊微微一抬,便浑身发软,身子晃了晃,又重新倒回床上。
阿砚见状,连忙上前,伸手往崔珩额头上一探,才刚贴上便心头一紧,滚烫灼手。他顿时慌了神:“公子!您发热了!”
门外的苏幕听见棚内慌乱动静,立刻推门闯了进来。她二话不说上前,伸手就要去翻崔珩的衣襟,“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感染了,我看看!”
阿砚连忙伸手推开她,急声道:“别乱动!你快去请林曦姑娘过来,赶紧公子诊治!”
不一会儿,林曦便来了。一通搭脉探额后,她的神色有些凝重:“脉象浮燥发烫,体虚乏力,结合城内疫症症状,大概率是沾染了时疫。昨日他伤口破损,往来疫区劳作,防护不周,极易被疫气侵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