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几枚泛着微光的铜钱,又抬头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阿砚。“什么事?”
“二老爷回来以后,辞退的那拨人,如今都去哪儿了?”
一听这话,婆子的脸色猛地变了,像是被火烫着了一般。
“不知道。”
她没再多看几人一眼,猛地拎起斧子,继续狠命地劈向那块顽固的柴火。
阿砚站在原地,看看手里那几枚被退回来的铜钱,又看看婆子决绝的背影,一脸无奈。
苏幕从他身后绕出来,蹲到婆子身边,语气熟稔得像是家里的晚辈:“大娘,这柴劈得真好。”
婆子没理她,手中的斧头依旧不停。苏幕也不气馁,捡起一根劈好的柴在手里掂了掂:“松木的?烧起来旺,就是烟大。”她又捡起另一根,“这是榆木,禁烧。你们府上用的都是好柴。”
婆子终于舍得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意外:“小姑娘懂这个?”
苏幕点点头,一脸坦然:“我烧过的。松木烧得快,烟大能熏虫子;榆木禁烧,能烧一整夜。”
婆子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你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封墓道的时候用……”
苏幕这话还没说完,崔珩便从她身后绕了出来。
婆子抬头看见这位通身贵气的公子,脸色顿时变了变,忙不迭放下手里的斧子,有些拘谨地在围裙上搓了搓手:“这位爷……您、您有什么事?”
崔珩还没开口,婆子就已经开始拼命摆手:“府上的事我一个做下人的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这府里面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崔珩愣了一下,他分明还什么都没说呢。
阿砚见状赶紧凑到崔珩耳边,小声嘀咕:“公子,您往后退退。您在这,这一身贵气压着,我们肯定什么都问不出来。
阿砚已经挤到婆子跟前,脸上堆着笑。
“大娘,别怕别怕,我家公子就是路过,没别的意思。公子,此地腌臜,要不你先避避?”
苏幕凑过去,蹲回婆子旁边。
“大娘,他人很好的,不用担心。”
婆子看看站在远处的崔珩,脸色缓了缓,又拿起斧子。
苏幕拿起另一把,帮着劈柴。
“大娘,您别理他。咱们聊咱们的。”
阿砚在一旁笑呵呵地递柴。
见两人这殷勤模样,婆子叹口气,“你们要问什么啊?”
“您在这府里二十多年了,肯定什么都知道。被辞的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婆子叹了口气。
“西角门出去,往北走半里地,有个窝棚。都住那儿呢。”
闻言,崔珩还是忍不住插嘴。
“怎么住在那儿?没领到遣散银子么?”
阿砚在旁边小声帮腔。
“是啊,按律,提前解约得补三个月工钱呢。”
婆子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爷,您是贵人,您的家仆也跟着鸡犬升天,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难处。二老爷说辞就辞,一文钱都没给。我们这些人,拖家带口的,能去哪儿?那窝棚还是几个老兄弟凑钱搭的,先挤着,等找到下一家再说。”
说到此,她不由苦笑。
“我们敢去告么?告了,以后谁还敢用我们?”
崔珩默然不语。
的确,此地虽然离京畿不远,但离开了天子脚下,这江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也很难说清楚。可即便是在京畿之地,又能如何呢?
他想起父亲在大理寺为官的那几年,虽然也曾处理过不少案子,却从未听闻过“秉持律法”这种纯粹的道理。
书房里那些层层积压的状子,每一份都是字字泣血,可最后竟都不知道消失在了何处。
他也曾颇为忧虑,质问过父亲。
可父亲给出的答案只有一句——现在早已不是贞观年间了,唐律难道真的管得了所有人吗?
现在,那个残酷的答案就在他面前。唐律,从来都只管得了那些没权没势的平民百姓。
何其讽刺。
得了线索,崔珩叫上周晅和林曦,一行人往西角门走。
出了门,往北半里地,果然有个窝棚。
窝棚旁边蹲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洗衣裳,还有个年轻点的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根绳子,等着给人捆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