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颤得厉害,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夫人请讲。”
崔珩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静候下文。
瓷器磕碰发出的清脆响声,仿佛敲在了柳氏紧绷的心弦上。
柳氏缓缓开口,语调竟破天荒地平稳了下来,像是陷入了某种陈旧的怨怼:“这些年,我哪样比郑氏差?她不过是个荥阳郑氏的庶女,却处处压我一头。凭什么?就凭她姓郑?”
她保养得当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疯狂的神色,“我想当主母,想了很多年。这不丢人,换了谁会不想?”
崔珩微微点头,表示可以理解这种深宅大院里的权力欲望。
“大哥和她的孩子意外夭折后,她就疯了。”
说到这,柳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其实大房夫妻感情不错,不像我……”
“郑氏是什么时候疯的?”
比起深宅恩怨,崔珩更关心真相。
“是她孩子死的那年。”柳氏答道,“后来就一直疯疯癫癫,见人就说有人要害她。也没人在意。大哥脾气虽燥,可对她是真的好。她想吃南边的果子,大哥就托人从扬州带;她说夜里睡不安稳,大哥就陪她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说到这里,柳氏扯了扯嘴角,脸上却没半分笑意:“不像我那位。我夜里睡不着,他只会嫌我吵着他歇息,要把我赶去厢房睡。”
心灰意冷之下,柳氏猛地抬头,盯着崔珩:“公子当真能帮我改嫁?”
崔珩自然是想过的:“京中太原王家三房的庶子,正要寻一门合适的续弦。”他打量着柳氏,“河东的出身,嫁过冯家,年纪不大,能生养——这门亲事,你若满意,我便去同她说。”
柳氏攥着袖子的指节终于松开了。
“公子如何保证?”
崔珩没答话,只是淡淡地偏头看了阿砚一眼。阿砚心领神会,从怀里摸出一块温润剔透的玉牌,稳稳放在了桌上。
苏幕眼睛一下亮了。
那是一块上好的青玉,素面无纹,边角被摩挲得极圆润。玉质通体沁凉,唯有正中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崔”字。
“这个够么?”
崔珩语气平淡,仿佛给出的不是足以改命的信物,只是一件寻常的小玩意儿。
柳氏死死盯着那块玉牌,像是溺水之人盯着最后一根浮木。
整个大唐,这一个字便抵得过千言万语,更抵得过她在这冯府受的所有磋磨。
得了保障,柳氏眼里闪过一抹决绝,狠狠咬了咬牙,像是要把前半生的隐忍全部嚼碎了咽下去。
“其实,这事的起因是因为大哥在县里审案的时候,无意间从一个犯人那儿得到了一本书。”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语带惊颤,“那书里夹着样东西——说是和‘嘉禾’有关。”
“嘉禾?”
崔珩双眼微眯,柳氏被他看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在触及桌上那块代表生机的青玉牌时,又强行稳住了心神,咬牙点了点头。
“到底是什么线索,你知道么?”
柳氏迟疑地摇了摇头:“我是妇道人家,向来不懂这些。但我知道这是个出头翻身的机会,所以我一直暗中留意。大哥那边刚有了确切的消息,我就忙不迭去问我家老爷。他说这不仅是机会,更是通天的梯子。朝廷正苦于连年旱灾,百姓颗粒无收,这‘嘉禾’若是真的,献给圣上,便是天大的功劳。”
崔珩的手指轻叩案几:“这只是书里的记载。虚无缥缈的东西,你们当真找到了?”
真能有这么简单?
苏幕就立在旁边,闻言,心下猛地一沉。
她此时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紧张,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最现实的生计问题——若是这嘉禾一下找到了,那她还没来得及签下的正式劳务合同,岂不是黄了?
那她还怎么戴罪立功?
不会真的要去京城吃牢饭吧?
柳氏此时心绪纷乱,自然不会顾及旁边一个小丫头那些关于“铁饭碗”的担忧。
她看向崔珩,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我家老爷从来不只是想当什么冯家的家主——那点祖产他根本没看在眼里,他是想升官,想回京,想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