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砚在旁打趣道:“表少爷,您门第也低不到哪儿去啊。”
周晅摆了摆手,自嘲道:“我?不过就是个舞刀弄枪的粗人罢了。”
阿砚忙不迭地接话:“表少爷,瞧您这话说得——周家当年的风光谁人不知?周老将军当年在河东,那可是跟郭令公并肩打过叛军、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功臣。”
周晅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阔大:“那是当年的老黄历了。我爹后来能坐到河东节度使、检校司空的位置,那是他老人家提着脑袋一刀一枪自己打出来的江山。我不过是个捡便宜的荫子。表弟可不一样,清河崔氏,哪怕往前数个三十代,那也稳稳当当是清河崔氏。”
崔珩语气微妙:“……你这意思,合着我更是个白捡便宜的?”
周晅笑得愈发畅快:“你不是白捡的,你是投胎投得实在太好。我爹那是战场杀出来的功名,你爹那是生下来就顶着这份尊荣,这能一样吗?”
“表少爷,您这话说的……”
阿砚小声地为自家公子找补:“咱家国公爷也是凭真本事坐稳那位置的……”
周晅摊手,“我爹是节度使,我是中郎将,听着确实威风,可实际上全靠一身军功和那点兵马撑着。哪天天下太平不打仗了,这名头也就虚了。清仲不同,崔家祖上积了千年的德传下来的,咱们比不了。”
苏幕蹲在满是尘土的墙根底下,怀里还揣着那半包杏仁片,听得一愣一愣的。
“可是,我没记错的话,柳氏虽是河东望族,但论起底蕴,似乎比荥阳郑氏还要低上一截。”阿砚有些纳闷地挠着头,“按理说郑氏出身更高,怎么如今在这府里,反倒被柳氏压得死死的?”
崔珩摩挲着折扇边缘:“或许,症结就在大夫人这‘病’上。”
世家大族里,若主母失了心智,管家大权自然旁落,柳氏虽是二房的,要趁虚而入并不难。更何况,即便门第再高,深宅大院里“宠妾灭妻”或是“强弱易位”的戏码也从来不少见。
一旁的林曦听得不耐,出言讥讽:“你们这些贵人,满脑袋就知道门第高低。话说回来,几位大人既然如此精贵富有,怎么不想着出点钱给她买两贴对症的药?”
崔珩微微欠身:“姑娘教训的是,是我等疏忽了。若能救人于水火,银钱自是不在话下,还请姑娘不吝赐下药方。”
林曦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些,从医药箱里翻出一卷粗糙的黄麻纸,蘸了点残墨,落笔如飞。
周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原本那副调笑的架势也收敛了几分。
苏幕嚼完最后一片杏仁,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凑到林曦跟前瞧那方子。她虽然不识得几个药名,却能瞧出林曦落笔时的那股子狠劲儿。
“林姐姐,这药吃下去,大夫人就能记起昨晚的事了吗?”苏幕小声问。
林曦头也不抬:“心病还须心药医。这方子只能保她神志清明几分。”
阿砚在崔珩背后嘀咕:“公子,这到底是冯家的家事,咱们这是不是管得太……”
“阿砚”,崔珩淡声吩咐道,“不必多言,待会儿你去把这药帮忙配了吧。”
阿砚:“……”
好吧,当他没说。
一行人顺着那道透着凉意的回廊从祠堂鱼贯而出,朝客堂的方向走去。
晨间的雾气还没散尽,冯柳氏早已在那儿候着了。
“请坐。”柳氏坐在上首,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假笑,示意众人入座。
崔珩微微颔首:“叨扰了。”
桌上的早膳算不得极尽奢华,却胜在丰盛扎实。几碟精致的小菜错落有致,一笼白面蒸饼摞成白胖胖的小山,正冒着腾腾热气;旁边的胡饼烤得焦黄酥脆,细密的芝麻匀称地铺在上头,散发着撩人的焦香。中间是一大盆熬得软糯的白米粥,上头浮着一层厚厚的、透亮的米油。
此外,还有一碟红亮亮的切好酱肉、一碟爽口的腌菜和一碟清脆的拌笋。
苏幕的眼睛此刻已经死死地黏在桌上了。她盯着那座“蒸饼小山”,又瞅瞅那盘香喷喷的胡饼,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相比起刚才在祠堂里嚼的那几片干巴巴、还带着尘土味的杏仁片,这顿早膳简直就是人间仙境。
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崔珩,压低声音:“公子,你真英明。”
崔珩面不改色,余光瞧见她那副垂涎三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夹了一块酱肉给苏幕。
“慢点吃。”
林曦却忽然冷不丁地开了口:“夫人,郑氏怎么没来吃?”
冯柳氏握着调羹的手微微收紧:“……她这些日子身子骨一直不大好,还犯糊涂,通常都在自己屋里由下人伺候着吃。”
林曦并没打算给她台阶下,清冷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柳氏:“身子不好,所以就不给饭吃,只能在祠堂啃冷馒头?”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冯柳氏的笑彻底僵在了脸上,声音带了几分尖锐:“姑娘这话是从何说起……府上对大嫂向来是不敢怠慢的。”
“既然如此,”林曦站起身,“我去请她过来一块儿吃。”
没过多久,林曦便带着冯郑氏回到了饭堂。
冯郑氏被林曦按在椅子上坐下,面前被塞进了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和一双竹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