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蹭来的免费新衣她舍不得穿,但干这一行的,嘴上说着不怕,心里最忌讳这种奇奇怪怪的口头官司。
崔珩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抿了抿。
“不会。”
苏幕这才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小跑两步跟上,一脸期待:“还有吗?还有吗?”
她发现这位崔公子的“故事包”比师父攒了一辈子的还要精彩。
自从师父去世后,她已经好久没听过这种正经又荒诞的闲话了,心里那点小迷信,早被这些段子挤得没了影。
崔珩略一沉吟。
“清河崔家有个小公子——”
苏幕立马竖起耳朵。
“他十二岁那年,才第一次自个儿穿衣裳。那日恰逢他家小厮不在,他便坐在床边等了半个时辰。最后他爹推门进来,发现他还穿着单薄的中衣在那儿发愣。问他为何不穿,他竟一本正经地发问:‘有道是君子当正衣冠,可是父亲,这衣裳到底哪边才是正着的?’”
苏幕“噗”地笑出声,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锦衣玉食却手足无措的小书呆子形象。
“后来呢?这位小公子学会穿衣裳了吗?”
崔珩没答话,抵住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缓缓向内一推,在死寂的深夜里发出一声沉闷而冗长的闷响。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雪一样的白。
苏幕跟在他身后,探进脑袋。
桌椅还稳稳地摆在原位,茶几上整齐地陈列着一套茶具;绕过那扇透光的屏风,便是卧房。床帐低垂,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可诡异的是,目之所及竟寻不见半点日常生活用品。
崔珩立在床边,以袖掩面,眉头微微蹙起,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这屋子里仍残存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味,沉闷而压抑,到底是刚死过人的。
“公子,是不舒服吗?”苏幕抽了抽鼻子,敏锐地察觉到了金主的不适。
未等崔珩答话,她已动作利索地从腰间摸出一个打满补丁的小布包。
苏幕指尖捏起一片,踮起脚尖递到崔珩面前。
“闻闻这个。是艾草。我平时下墓探路之前总要闻上一闻,最能挡浊气,清醒神志。”
崔珩顺着她的手势低下头,一股淡淡的、带着野性生机的草木清香瞬间钻入鼻腔,将那股令人作呕的闷味儿冲散了不少。
他直起身,那双清冷的眸子开始重新审视这间透着古怪的屋子。
低垂的床帐、平整的被褥,到茶几上的瓷盏,甚至是墙上挂着的字画,崔珩的目光一一掠过。这些东西都是新的。茶具是新的,被褥铺盖也是新的。
“这里寻不见他的生活旧物,莫非是有人急着处理了现场?”
苏幕又往前凑了凑,盯着那干净得过分的床榻,分析道:“公子,咱们在郊外的时候,我看过大老爷冯敏的墓。那墓里头可一点陪葬都没有啊。”
“那就是被凶手处理掉了。”
“不一定。”出乎崔珩意料,苏幕竟没顺着金主的话往下说。
“人死后,他生前贴身用过的东西,也有可能付之一炬烧个干净”,苏幕说得头头是道,“相当于是早点送下去早点能用上。”
崔珩神色微凝,一时间竟被这“江湖规矩”堵得接不上话:“……”
他沉默片刻,试图将逻辑拉回正轨:“好吧,暂且算你说的有理。但按常理推断,林姑娘说大老爷是被锐器刺中了脏腑,这府里定然藏着个行凶之人。”
“不一定啊。”
苏幕眨眨眼,一脸无辜:“万一是大老爷自个儿不小心跌上去的呢?”
崔珩:“……”
他虽不理世事,却并非笨嘴拙舌之人,此时,对着苏幕这番胡搅蛮缠又透着点莫名道理的话,竟生出一种不知从何反驳的无力感。
他好气又好笑地,半晌才道:“……此话怎讲?”
苏幕摊摊手:“我师父说,从前有个盗墓贼,半夜摸进个大墓,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贼摸索着往前走,结果一脚踩空,跌进了殉葬坑里。谁成想那坑底正正好好立着一把陪葬的铜矛,矛尖齐刷刷朝上。就那么巧,他就把自个儿给捅死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而死寂的安静。
崔珩站在阴影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自幼听的是圣贤经传,见的是朝堂博弈,纵然博览市井话本,也少见这种故事。
所幸苏幕并没指望这位金主能给什么反应,已经自顾自地忙活开了。
她先是利落地往地上一蹲,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床底,在那儿摸索了一圈,又扯了扯低垂的床帐摩挲了几下,扔了床帘又在堆满经史子集的书架前驻足片刻……反正看不太懂。
最后,苏幕的视线定格在了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跟前。
那画上绘的是寒江垂钓,笔触生涩,与这满屋子昂贵的陈设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