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什么!”崔洵猛地睁开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他看了崔珩一眼,语气缓下来。
“你大哥在的时候,这种差事都是他顶。他能打,能杀,能跟那些粗人打交道。你——”他顿了顿,瞥了崔珩一眼,“你成天就在内宅待着,我还让你去钻坟窟窿?”
再说了,圣上怕是要针对我。
后半句崔洵没说出口,但父子俩都心知肚明。
韦缙出京兆韦氏,驷马高门,累世簪缨。此人之于朝堂,如古鼎安于庙堂,仿佛天地生他出来,便是为了占这一席之地。他理国事,只循一道理——于韦氏有利者,于天下便有利;动摇世家根基者,便是祸国殃民。
王珪则不然。
他那个“王”,与太原王氏的“王”隔着云泥。他是从州县案牍间熬上来的,最为痛恨的就是世家子弟垂髫之年便荫封了官职,误国误民。
然二人能在朝堂上周旋至今,所仗恃的亦不独是脾性。
韦缙知进退,王珪晓沉潜。吵吵嚷嚷十余载,反倒磨出几分奇异的平衡来——谁也压不倒谁。
想到这,崔洵坐不住了,从椅子上起身,在厅里来回踱步。
走了几趟,他猛地停住,转头看着崔珩。
“要不我称病?”
崔珩叹口气:“皇帝会派太医来瞧。您要称病,得真病。”
他顿了顿,看了崔洵一眼:“但是我怕您扛不住。”
崔洵给他气笑了,翻了个白眼。
“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崔珩没接这茬,安静了一瞬,开口道:“我去吧,父亲。”
厅里静了一下。
崔洵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找不到的。”
崔珩迎着他的目光:“找不着也没办法,总要去找。”
崔洵瞪他。
“找不着你人没了!”他指着崔珩的手指微微发颤,“你当那是什么地方?那些墓里头机关暗箭、毒虫瘴气,哪样不要命?你是读过几本书,可你钻过几回洞?你——”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别到一边,重重地喘了口气。
崔珩忽然笑开了。
“那您要不再生一个。”
崔洵被他这话噎了个结实。
“混账东西——”
他袖子一甩,别过脸去。
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那株石榴花开得正烈,红艳艳的,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贴在青石板上。
半晌,崔洵又开口。
“总之你不许去。”
崔珩还想再说:“父亲——”
“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崔洵一摆手,官袍下摆甩来甩去,带起一阵风。
“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府里,读你的书,等明年弱冠。当初你娘给你定的那门亲也该完婚了——不然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娘?”
崔珩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那就请父亲帮忙退婚。”
崔洵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退婚。”崔珩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趟差事,不知道要多久。让人家姑娘等,不合适。”
崔洵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崔珩的手指都在抖。
“太原王氏,嫡女,知书达理,模样周正,你现在跟我说退婚?”
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声音都拔高了三分。
“你知道太原王氏是什么门第吗?你知道这门亲事我跟你娘费了多大劲吗?你知道多少人盯着这门亲恨不得把自己闺女塞进来吗?”
崔珩安安静静地拱手。
“父亲,我一个人习惯了。”
崔珩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去跟陛下说你病了,去不了。”
崔洵猛地转头,眼珠子都瞪圆了。
“你这是欺君。你想害死崔家吗?”
“来人!”
“老爷。”
门口应声进来两个家丁,脚步匆匆,站定后看看崔洵,又看看崔珩,一脸茫然。
崔洵指着崔珩,声音都变了调。
“把二公子送回枕流阁。没我的话,不许放出来。”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老爷,这——”
“这什么这!绑起来送回去!”
崔洵的声音在厅里炸开,额角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崔珩轻轻叹了口气,理了理袖口。
“不用绑。我自己走。”
阿砚正在枕流阁廊下晒太阳。
初夏阳光暖融,照得人犯懒。
他靠在廊柱上,眯着眼,看紫藤花苞一串一串地垂着,等着自家公子。
崔珩走进院门。
阿砚见自家公子这么快就回来了,眨巴眨巴眼。
“公子,您回来了?这么快?”
往日老爷训话,哪回不是半个时辰起步?今儿这满打满算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他正琢磨着,就听见身后“哐当”一声——院门被人从外头关上了。
阿砚猛地扭头,看看门,又看看崔珩,脸上写满了茫然。
“公子,这——”
崔珩没回头,背着手,径直进了屋。
“你家公子我被关禁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