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小河村记事 > 第109章 第 109 章

第109章 第 109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北边听说又打了败仗。”马春花在一旁接话,“前儿景平回来,说镇上码头那边好几艘货船都歇了生意,船工们找不到活干,都在码头蹲着等。这仗不停,往北边的生意就不通。”

安灵儿抱着两岁多的桂哥儿,小家伙正攥着她的衣襟睡得正香。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低声道:“旁的不说,只望这仗别打到咱们这儿来。桂哥儿还这么小......”

正说着,何丽丽抬头望了望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喃喃道:“老天爷也来添乱。这眼看着都入夏了,再不下雨,地里的粮食全得旱死。”

“快呸呸呸!”郑小慧赶紧停下手中的蒲扇,瞪了她一眼,又朝窗外连连作揖,“小孩子家不懂事,老天爷莫怪,莫怪。万望老天垂怜,降下甘霖,保佑咱们这一方百姓。”

何丽丽被她这一番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也赶紧跟着呸了几声,又拿手在嘴边扇了扇,像是要把刚才那句不吉利的话扇走。

过了几日,林景平从县里走货,带了个消息回来。

“县衙门口贴了告示。”他卸下货担,接过安灵儿递来的水碗,顾不上喝便先开了口,“朝廷募兵了。”

“募兵?”林石柱正蹲在院里修锄头柄,闻言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就是招人去当兵。”林景平喝了口水,拿袖子抹了抹嘴,“告示上说,边关连年征战,伤亡甚重,兵员不足。凡自愿应募者,免其家一年赋税,另给安家银二两。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亲眼看见好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上去按了手印。有个年轻后生,看着比我还小几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告示底下犹豫了好一阵子,最后咬着牙把名字报了。旁边有个老汉拉住他,说当兵是要送命的。他说,与其在家饿死,不如去边关拼一条活路,好歹能给家里省一个人的嚼用,还能挣二两银子安家。”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很快,里长便来村里传了话,说的和县衙告示上的一模一样。村里人聚在榕树下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朝廷没法子了才募兵;也有人说去当了吃粮人,好歹能混口饭吃,比在家饿死强。但说归说,真正去按手印的,小河村还没出一个。

入了夏,天更旱了。

从芒种到夏至,一滴雨也没下。固河的水位一降再降,先是浅滩干了,接着是河中间的几块大石头露了出来,最后连最深的那段河湾也见了底,只剩一道细细的水流在乱石间艰难地爬行,像是病入膏肓的老人咽不下去的最后一口汤药。河床上的淤泥被晒成了龟壳一样的花纹,踩上去硬邦邦的,硌得脚底板生疼。村里的灌溉渠早断了流,村民们只能每日去河里担水回来,一瓢一瓢地浇在蔫头耷脑的庄稼上。

村里的公井就更紧张了,有人半夜爬起来去排队,以为天不亮就能抢到头一个,结果到了井边才发现已经有人比他更早。井沿上早搁着好几只空桶,都是先来的人放下的,人蹲在旁边,困得直打哈欠。为着谁先谁后、谁多打了一桶,井边几乎天天都要吵上几回。

村里除了公井只有杨豆腐家有一口自家打的井。杨豆腐和他夫郎孙阿么都是厚道人,把自家院门开着,让左邻右舍来打水。可他家那口井出水量也有限,每日打不了多少就见底了。孙阿么站在井边,看着来打水的人越来越多,急得直搓手,又不好意思说不让打,只能一遍遍地说“省着点用,省着点用”。

小河村两口井,省着点用,暂时还能供应整个村子,但是固河的水却供应不上沿河村镇的田地了。

临近几个村子为了抢固河最后那点水,已经打了好几回架了。最近一次,大河村的人沿着河道往上走,和小河村的人在河滩上对峙起来,双方各聚了二三十号人,锄头铁锹全扛出来了,最后还是两个村的耆老出面,在河滩上划了条线,按田亩数分了水,才算暂时平息。可没过几日,小河村有人觉得分到的水实在太少,半夜偷偷把分水口子扒开了,第二天被下游的发现,又打了起来。

没过几日,林石桥正在公井排队,一个消息传回来,说是大河村死了人。

死的是大河村的一个老汉,说是前日半夜去守水,和小河村的一个人起了冲突,被一扁担打在后脑勺上,抬回去没多久就没了。这事惊动了县衙,派了差役下来,可差役来了也只是训诫一番,丢下一句“再有斗殴者严惩不贷”就走了,连死人的事都没怎么过问,只扔给了里长、耆老处置。

水位还在继续下降,人还在继续争斗。

终于,为了井水,小河村也干了仗。

公井的水位一日低过一日,从早到晚都有人守着,前脚打上来一桶,后脚井底就见了泥。总有人为了贪便宜插队或是多打一些,口角便这么起来了。你一句我一句,越骂越凶,不知是谁先推了谁一把,又是谁一只水桶砸了出去,桶沿磕在井沿上,“哐”的一声,碎成了两半。

等林石桥扛着锄头跟着本家几个兄弟赶到时,公井旁已经打成了一团。

混战里,一个姓的自然站到了一个阵营里。刘家的、王家的、李家的、林家的,几乎大半个村子都卷了进来。锄头、扁担、铁锹、竹竿,凡是手边能抓到的都成了家伙什。平日里见了面还会互相递旱烟、借农具的人,此刻红着眼睛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认谁。汉子在前头打得火星四溅,女人和双儿也在后头不甘示弱地扭打起来,头发散了,衣裳扯破了,也顾不上了。孩子在人群外围大哭,尖利的哭声被喊打喊杀声淹没,像一片树叶落进了井里。有人被推倒在地上,磕破了额角,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有人被扁担扫中了肩膀,抱着胳膊蹲在一边,疼得脸都白了;还有人被挤进了人群中间,滚了一身的泥,挣扎着爬起来又被推倒。

因为林家也有人参加,七叔公作为耆老也不好公断,怕其他姓的说他偏袒本家,拄着拐杖在人群外站了半晌,脸色铁青,却始终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喊了林兴璋去请了里长来调停的。

调停后,村里各家虽然暂时都退了一步,但心里都窝着火,那火像是被压在一层薄薄的灰下面,看着像是灭了,可风一吹,火星子随时都能再蹿起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