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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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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棉田里,何丽丽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捏住棉桃的底部,怎么轻轻一扯就能把整朵棉花摘下来,怎么避开棉壳上的硬刺,怎么把沾了碎叶的棉花择干净。赵婉君学得认真,跟在她旁边,照着她的手法试了一朵,又试了一朵,起初还有些生疏,摘下来的棉花带着碎棉叶,何丽丽也不说他,只笑着接过来,帮他把碎叶子择干净,再放进背篓里。不过小半个时辰,他的手法便渐渐熟练了,速度虽不如何丽丽,却也像模像样。

秋日的棉田里,白花花的棉朵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赵婉君弯着腰,一朵一朵地摘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直起腰时看见何丽丽正看着他笑。

“婉君你学得真快。”何丽丽赞了一句。

赵婉君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

棉花摘了几日,夜里马宁芳便开始轧棉去籽。家里那台老轧车有些发涩,林石桥抽空修了修,又上了些桐油,转起来就顺滑多了。轧出来的净棉蓬蓬松松地堆在竹匾里,白得像云朵,又像是落了满院的雪。

马笑虽没去地里,可家里的灶台却被他一个人撑了起来。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早饭后洗涮完碗筷,又紧着去河边洗衣裳。后来索性把林家一大家子的衣裳都包了,连何丽丽屋里常被宝丫尿湿的床单、林念念和林景行两个泥猴的脏衣裳都洗得干干净净。他在鱼家嘴时,家里也是他一个人操持这些,做惯了,倒也不觉得累。再说,姑婆家里对他好,每日里还有肉吃,他更觉着好了。

何丽丽被他抢了活计,每回都拦不住,只好由着他。倒是林念念嘴甜,每回看见马笑端着一大盆洗好的衣裳回来,便跑过去帮忙,嘴里还说着“谢谢笑笑阿哥”,把马笑逗得又欢喜又不好意思。

何丽丽看着他这样勤快,心里着实喜欢,也暗暗替他惋惜,这么好的孩子,偏偏被家里的事拖累了亲事。若非她家里的小弟已经成了亲,她高低要说和了来做弟夫郎。

紧赶慢赶忙活了大半个月,稻谷总算颗粒归仓,晒得干透透的,一袋袋码进了仓房。甘薯也收了,堆在仓房里像座小山。大豆和芝麻的产量虽不如稻谷那般喜人,却也够自家榨油吃上一年的了。棉花地又陆续摘了两遍尾桃,三亩地拢共收了一百二十来斤净棉,马宁芳盘算着今年冬天不仅棉衣棉被有着落,还能织不少棉布,心里踏实了不少。等最后一捆秸秆也拉回院子里堆好,一家人才长长松了口气。

今年的秋收,算是真正熬过去了。

忙完了地里,一家人也没能真正闲下来。庄稼人哪有真正闲着的时候?不过是从地里的活计转到家里的活计罢了。

新房子那边,其实上个月就完工了。青砖墙、小青瓦、杉木门窗、青砖地面,三间正房加两间耳房,齐齐整整地立在老屋西边,和原来的院子连成一片。如今就剩下搬家具进去,就能住人了。

可偏是这最后一步,最急不得。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木匠活计讲究慢工出细活,榫卯要严丝合缝,板面要刨得光滑如镜,急不得,催不得。

林家这次要打的家具实在不少,最要紧的就是两张大床。马宁芳屋里的床是她当年的嫁妆,虽用了二十多年,但那时候的木料用得实在,架子床的四根床柱至今纹丝不动,结实得很。林石仓屋里的床就更不用说了,那是他成婚时的婚床,楠木打的,七成新,雕着简单的如意纹,当年是请镇上最好的木匠做的,再用上几十年也不成问题。这两张床只需从老屋搬进新房就行,不必另打。

可林石桥屋里那张床,实在是撑不住了。那是他小时候打的旧床,木料本就寻常,又用了十几年,如今翻个身就吱吱呀呀地响,好几处榫头都松了,林石桥拿麻绳绑了好几道才勉强撑着。何丽丽嫁过来时,娘家实在穷得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嫁妆,连口像样的箱子都没陪送,更别提床了。这张旧床两个人挤着睡了这些年,如今又添了两个孩子,越发显得逼仄。

“早该换了的。”马宁芳看着实在不像样,“趁着如今建房子,正好找李木匠重新打张新床。”

林石砚那间新房和林石桥的屋子都在西侧,只能放下一张四尺宽的窄床,连赵婉君陪嫁的梳妆台都得挤在角落里。家里早打算着等林石仓搬进新房子后,让林石砚两口子住到如今林石仓那间正间去,因此和赵家商量嫁妆时,特意商定了不陪嫁床榻桌椅这些大件,就怕没地方搁。所以赵婉君嫁进来时,嫁妆里的家具只有梳妆台、樟木箱、脸盆、脸盆架、澡盆、子孙桶这些物件,桌椅床榻一概没备。

除了床,家里要添置的家具还有不少。头一桩,就是给林石砚打一张大书桌。他从前那张小书桌还是开蒙时用的,桌面不过二尺来宽,摆上笔墨纸砚就显得满满当当的,连本摊开的书都放不下。如今他要专心备考,没有一张像样的书桌实在说不过去。至于那张旧的小书桌倒也不怕浪费,林念念和林景行明年就要读书写字了,正好留给他们用,高度大小都合适。

马宁芳的屋子也要添置一个大立柜和一口新箱子。去年林石仓从府城买回来的那些布料,什么素纱、细苎布、棉布、提花料子,攒了满满当当好几包袱,当时都没地儿放,如今没用完的布匹还摞在旧柜子顶上,拿一回就得搬一回,费劲得很。

林石桥和林石砚的屋子也要各配齐柜子、桌椅,那些旧家具也实在不太像样了。

堂屋里要添的更多。原先那张旧方桌还是分家时分来的,用了几十年,桌面磨得发亮,四角有些松动,楔子塞了好几回。马宁芳说这张桌子有感情,舍不得扔,修一修做个放杂物的桌子还行,做新屋正堂的桌子倒不合适了。

于是又定了新八仙桌一张、条案一张、靠背椅两把、小几一张、条凳四条、斗柜一个。堂屋正中供祖宗牌位的条案是顶讲究的家具,李木匠亲自挑了一根放了六年以上的老杉木,说要好好做,不能马虎。新打的条案案面宽大,两端微微翘起,案腿粗壮结实,卯榫严丝合缝,摆在堂屋正中,气派得很。

还有些梳妆台、樟木箱、澡盆、水桶等等,林林总总算下来,大大小小二十几件家具,够李木匠师徒忙活好一阵子的。

到八月底,也才陆续送回来一个大立柜、一张条案、一张八仙桌、两把靠背椅、一张小几和四个条凳。其余的都还在李木匠那儿慢慢打磨着。

林石桥每回去催,都空着手回来,跟林石仓抱怨:“李叔这手艺是好,就是太慢了。”

林石仓倒看得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慢就慢吧,反正新房子也得晾一晾。”

新房子确实需要晾。虽说砌墙用的是青砖,不像土坯房那样湿气重,但砌墙时的石灰砂浆、抹墙的草泥、铺地的三合土,都含着水汽。李木匠早就嘱咐过,新房子至少要晾上一两个月,把墙里的潮气散干净了才能住人,不然冬日里返了潮,又阴又冷,人要生病的。所以入秋以来,新房的窗户日日都敞着通风,门也不关,任由秋风穿堂而过,把墙里的水汽一点一点带走。林念念有时候带着雪球跑进去玩,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跑来跑去,脚步声在四壁间回荡,咚咚咚的,像是这栋新房在轻轻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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