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笑被她夺了碗,两手空了,站在原地搓了搓手指,忽然抬起眼睛,认真地说:“婶婶,我不是来做客的。我晓得姑婆和姑妈心疼我,给我寻了这个由头让我换个地方散散心,我心里已经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了。要是还白吃白住不干活,我自己也待不下去的。”
何丽丽被他一席话说得愣住,半晌才叹了口气:“那也不能什么活都你一个人干了,倒显得我们成了吃干饭的了。如今这碗我先洗了,你带着小狼他们玩会儿去,一会儿下午去河边洗衣裳,你再和我一块儿去,总成了吧!”
马笑也只好退了一步,点点头:“好,听婶婶的。”
赵婉君在一旁看着他们俩抢活干,心里又好笑又有些过意不去。他刚嫁过来,灶上的活计还在摸索着学,炒菜的火候也掌握得不好,有时候炒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可家里人从来没有说过他一句。他也知道自己手艺不行,便主动揽些洗洗涮涮的活儿,尽量少给何丽丽添麻烦。可马笑来了以后,连这些洗涮的活也抢了,他才真是成了家里白吃白喝的人了。
这日午后,送走了工地上的汉子们,灶房里终于安静了些。三个人坐在灶膛边择菜,碗口大的一盆豇豆,要掐头去尾,再掰成寸段。
马笑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十根手指在豇豆间翻飞,动作又快又利索。他做这些活计,比何丽丽还熟练。何丽丽看了,忍不住道:“笑笑,你这手艺,是怎么练的啊!”
马笑抿嘴笑了笑,手上不停:“我虽然从五岁上就帮着我阿娘做饭,但是掌勺的都是阿娘。去年......阿娘走了,家里的灶台才归了我,手艺也是这一年里练出来的。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做熟了。”
何丽丽和赵婉君对望一眼,心里都有些发酸。
马笑没了娘,他阿婆是个棉花性子,爹又是个不着调的,下面弟弟也小,家里的事多半都是这个半大的双儿在撑着。如今连亲事都受了牵连,落到无处可去的地步,可这孩子也不见抱怨,只是低着头,把手里的事一件一件做好。
“笑笑,你这手艺这么好,往后谁娶了你,可真是有福了。”何丽丽故意把话头往轻松处引。
马笑的手顿了一下,两根豇豆在他指尖停了片刻,才又继续掐下去。他的脸微微红了,声音更轻了些:“婶婶说笑了。我如今这样,哪还敢想那些。”
“怎么不能想?”赵婉君在一旁接过话头,声音温温的,却带着一种难得的笃定。他自己也是刚嫁进来的新夫郎,平常话不多,这时候却主动开了口,“咱们笑笑长得好,手艺好,性子也好,谁要是能娶到你,那是他的福气。”
马笑被他说得耳根都红了,低头只管掐豇豆,半天才小声喊了句:“阿么。”
何丽丽看着马笑,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嫁到林家来的时候。那时候林家正难着,她不也是这么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了什么惹人嫌弃。可现在回头看,只要人好,日子总能越过越好的。
“笑笑。”她叫了一声。
马笑抬起头。
“你就在这儿安心住着。”何丽丽把掐好的豇豆扔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着说,“往后的事,慢慢来。”
马笑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却忍住了,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灶房里,三双手继续在豇豆间翻飞。
院外,工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汉子们粗犷的号子声。初夏的风从窗子里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木屑的气息,吹得灶膛里的火苗轻轻摇晃。
赵婉君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半砌好的青砖墙,忽然想:门外面那么些单身的汉子,笑笑整日里在家转悠,说不定很快就能有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马笑在小河村也渐渐熟悉了。他不光在灶房里帮忙,去工地上、南山坡送茶水点心,去河边洗衣裳,勤快得很。李木匠的徒弟有一回渴了,还没开口,马笑已经把凉茶端到了手边。那徒弟愣了一下,接过碗,破天荒地红了脸。
小河村的人看在眼里,私下里没少夸。
杨豆腐的夫郎孙阿么来林家送豆腐时,跟马宁芳念叨了好几回:“笑笑这孩子真真是个好的,手脚麻利,见人就笑,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
林三叔家的媳妇也说:“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偏偏摊上那么个爹。”
渐渐便有人开始打听了。
先是林水渊的媳妇过来串门时,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婶子,你家那侄孙儿多大了?家里是个什么情形?”
马宁芳心里明白,却也不说破,只笑着回了话。她知道马笑的情况有些棘手,亲爹名声不好,又退过一回亲,这些事瞒不住,也不该瞒。但她也相信,只要真心想找,总能找到不在乎这些的厚道人家。
马春花隔三差五就过来看一趟,有时带几个鸡蛋,有时带一把新鲜菜蔬。两个人坐在枣树下,一边纳鞋底一边低声合计着来打听的人家。
“村东头杨豆腐家的侄儿,比笑笑大两岁,是个本分的庄稼人。就是家里兄弟多,分家时怕分不到什么。”
“刘大壮家的刘二壮还没说亲,小伙子倒是老实肯干,就是嘴笨,年纪也大些。笑笑跟着他,怕闷。”
“林水泽有个姨表弟,在大河村,比笑笑大五岁。”
她们就这么一个一个地合计,一个一个地掂量,不急不躁的。马宁芳说:“这说亲的事急不得。笑笑那孩子遭了那么一遭,咱们得给他寻个实在厚道、不计较前事的人家。宁可慢慢挑,也不能选错了凑合。”
马春花听着,眼眶有些发酸。她知道姑妈是真心疼笑笑。这孩子从小没享过什么福,如今能得姑妈这样用心为他打算,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六月的日头越来越长,林家新房的墙也越砌越高。青砖墙面上,石灰砂浆的痕迹像一幅未完工的画,规整中透着生气。马笑端着茶壶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院中,望着那些在架木上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前些日子的自怨自艾都随着这些日子的忙碌,化成了那一砖一瓦的实在。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其实日子就该这样,一把泥一块砖地往上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