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挤着看热闹的亲戚们，听见诗，纷纷起哄叫好。林石桥在人群里喊：“好诗！婉君快把扇子拿开吧！”

赵婉君手指紧了紧扇柄，慢慢将团扇往下移，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脸。耳根红透，眼睛却亮晶晶地抬起来，飞快看了林石砚一眼，又垂下眼睫去。

姜娘子端上合卺用的两只木瓢，一匏瓜剖为两半，以红线相连。她各斟半杯米酒，递到二人手中，唱道：“夫妇共牢而食，合卺而饮，自此同体，不相离也。”

林石砚和赵婉君各执半匏，手臂交绕，大红的袖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在姜娘子的唱声中，两人同时仰头饮尽。米酒微甜，带着一丝糯米的清香，滑入喉中时暖暖的。两人靠得这样近，林石砚闻到了他发间那一缕淡淡的桂花油香。他微微垂眼，看见赵婉君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像蝴蝶翅膀上最细的那层粉。赵婉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睫毛颤得更厉害了些，却没有转过头来。

姜娘子接过瓢掷于床下，一仰一合，拍手笑道：“一仰一合，天作之合！恭喜新人！”

仪式结束，院内开了席。

十几桌席面摆满了整个院子，从彩棚底下一直摆到枣树根前。粉蒸肉、咸烧白、甜烧白、红烧鸡、红烧鱼、腊味拼盘、凉拌猪耳、酸菜肚丝、腊肉炒蒜苗、炒时蔬，还有各种炸酥肉、炸丸子。灶房里的柴火灶从清晨烧到午时，两口大铁锅轮番上阵，菜一道道端上去，热腾腾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从七叔公家借来的青瓷酒壶被林石桥小心翼翼地捧着，挨桌斟了过去，斟了一巡便又回灶房添一回酒。

有客人端着酒碗站起身来，朝主桌那边敬了酒，又朝着林石砚的背影喊：“砚台，可要争气啊，明年这时候我们可等着和你的满月酒呢！”

林石砚正在另一桌敬酒，听了这话，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碗里的酒差点洒出来，惹来一众亲友的笑声。

宴至黄昏，不知谁喊了一句“闹新房，该闹新房了”，几个半大孩子便一哄而起往新房那边涌去。林景武被挤得东倒西歪，从人群里跌出来摔了一跤，爬起来也不哭，只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拽着林景德的袖子往里挤。

林家请的全福人是四房林梓瑚的夫郎卫圆儿，他膝下汉子、女儿、双儿俱全，父母公婆也俱在，正是再合适不过的全福人。

只见卫圆儿一手端着红漆木盒子，一手从里抓出一把五色果，朝床帐内撒去，口里唱起撒帐歌来。这撒帐是乡间老俗，虽未见载于礼书，却代代相传，图的就是个热闹吉利。

“一撒金银满地，二撒福寿双全，三撒连生贵子，四撒岁岁平安——”五色果簌簌落在帐子上、枕头上、地上，滚得满床都是，“五撒五子登科，六撒六畜兴旺，七撒七星高照，八撒八仙过海，九撒天长地久，十撒十全十美——”

赵婉君垂着眼坐在床沿，两手交叠在膝上，耳根红透。林石砚坐在他旁边，也没有看他，只低着头，无意识地揉搓着腰间玄色腰带的边沿。

一颗桂圆正巧滚落在赵婉君手背上，那桂圆是晒干了的，壳硬，砸疼了他。他轻轻“嘶”了一声，手背微微一缩。

林石砚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的动作同时僵住。

满屋子的笑闹声仿佛忽然远了些。林石砚手心贴着他的手背，能感觉到那指背上细细的、几乎透明的绒毛。他的手指动了动，本想松开，却鬼使神差地收紧了些。手心里的温热在上升，让林石砚一时间分不清烫的是赵婉君的手背，还是他自己掌心的热。

门外传来孩子们“哇——”的起哄声，不知哪个半大小子躲在窗根底下喊了一嗓子：“新郎官拉人家手了！”

紧接着是宾客们善意的调笑：“快放开，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呢！”

“撒帐还没撒完哩，急什么——”

林石砚耳根一热，慌忙把手缩了回去。正缩到一半，手指却被赵婉君反过来轻轻勾住了。那动作极轻极快，像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指在宽大的婚服袖口遮掩下悄悄纠缠了一瞬，片刻后才各自松开。林石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直了。赵婉君垂着眼，扇子重新举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闹完洞房，天色已近黄昏。路远的宾客陆续告辞，林石仓站在院门口一一送别。

本家亲友却都没走。按乡间老例，闹房之后还有一席“送房宴”，又叫“圆饭”，是专给自家人吃的。

院子里的残羹冷炙撤下去，灶房里又端出新菜来。借来的碗筷重新摆上，桌椅还是那些桌椅，人却只剩下本家几房。何丽丽和几个妯娌把燃过的鞭炮碎屑扫到枣树下，又去灶房催菜。

马宁芳亲自端了一碗红烧肉上桌，笑着招呼众人：“都别客气，坐下吃，坐下吃。”

送房宴比正席随意得多，没有繁琐的仪程，也没有外人，自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吃吃喝喝，直吃到月上中天。

等最后一拨客人走了，林石桥闩上院门，一屁股坐到枣树下的条凳上，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是忙完了。”

何丽丽从身后走过，怀里抱着睡着的林宝丫，催他去灶房压火。林石桥却没动，望着树上那几盏莲花灯，忽然正经道：“砚台成了家，家里今年的大事算是了了。”

林石仓走过来坐在他身旁，望着那几盏灯。夜风拂过，莲花灯轻轻碰撞，沙沙作响。

许久，林石仓才拍了拍弟弟的肩：“明早还要行庙见礼，去歇着吧。”

兄弟俩各自回屋。

院中灯火渐次熄灭，只剩西厢新房的窗纸上，还映着一双摇摇的烛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