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皆惊。
“山主!”“师傅!”
任书桐、莫九齐齐失声,连谢明渊都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何承平却似没听见,只自顾自地说下去:“这许多年,我困在这山门琐务里,勾心斗角,左右平衡,到头来,什么也没护住,北境蛮夷未灭,我这一身碧血刀,该杀的,是关外的鞑虏,不是自家的师兄弟。”
“今日我因一时意气,杀了.....同门周启明,无论他之前做了什么,都是我之过错。”
“我明日便下山,去北军寻我徒儿崔元蒲,与他一同抗蛮。这山主之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明渊身上,一字一顿,“传与谢明渊。”
谢明渊脸色刷地白了:“师父,弟子断臂残躯,如何担得起——”
“担得起。”何承平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你比师父,更懂得怎么护住这座山,你且守着,等我杀尽蛮夷,再回来看你。”
沈卿立在屋脊上,听得心口一沉,她觉得不妥。
何山主这一走,山主之位虽传给谢明渊,可谢明渊断了一臂,威望未立,根基未稳。山中邱长治根基深厚、隐忍狠厉,若再无何承平这尊刀山镇着,谁还压制得住他?
只怕何山主前脚下山,后脚这碧霄山,便要落入邱长治囊中。
她正要开口,堂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鹤观衡鹤长老一袭灰袍,拄着药锄,缓步而入。
他身后,锻造阁的刘铁牛刘长老也大步赶来,蒲扇般的大手握着柄铁锤,虎目一扫满堂狼藉,先是一愣,随即啐了一口:“娘的,老子在火炉边蹲着,就听见山上炸了锅,果然出事了!”
鹤观衡却不多话,径直走到墙根,俯身探了探周启明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站起身来,淡淡道:“死透了。”
虽已知周堂主不可能在这一刀下生还,满堂还是静了一瞬。
鹤观衡抬眼,看了看何承平,又看了看邱长治,缓缓开口:“既已如此,老夫倒有一,邱长治,你带着你岁峰的弟子,连同周启明法峰的弟子,一同下山,自立门户去罢。你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强留在这一座山上,迟早还要生乱。”
“至于留在碧霄山的,便同心协力,全力抗蛮。”
这话一出,邱长治脸色骤然一沉,踏前一步,沉声开口:“鹤长老此言差矣。”
他扫了一眼满堂,目光最终落回何承平颓然的脸上:“我邱长治与周启明,虽是堂兄弟,却并非走的一条路。他贪恋权势,欺压乡里,那是他的事,我邱长治这一生,所求的,也只有抗蛮二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股压抑的沉郁:“我邱长治曾亲眼见过蛮子踏破村庄、屠戮百姓是什么光景。这些年来,我一心想的,便是攒下兵马、练出精兵,有朝一日杀出关外,把那些蛮子斩尽杀绝!”
他抬手指向何承平:“可何承平呢?他懦弱,犹疑,慈不掌兵!这些年来,他空有碧血刀,却屡屡在关键时优柔寡断,错失战机,这样的山主,如何能领着碧霄山抗蛮?!”
“所以我邱长治,要争这山主之位,也当得起这碧霄山的山主!”
图穷匕见,邱长治终于肯将这些年藏在暗流下的野心公之于众,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堂下不少弟子面面相觑,竟有几分动摇。
沈卿听得眉头紧皱,邱长治这番话半真半假,抗蛮是真心,可那勃勃的野心、那想当土皇帝的念头,也一并藏在这“抗蛮”二字之下。
他若真掌了山门,只怕日后碧霄山,便成了他邱家私兵。
鹤观衡、刘铁牛、谢明渊、任书桐、莫九,与邱长治一系,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善法堂内,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眼见便要再度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苍老却清越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都闭嘴。”
金雀儿拄着那根竹杖,缓步从屋脊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踏上善法堂的青石地,她佝偻着背,褴褛的衣袍在风中猎猎翻动,可那双胡人深邃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锋利。
满堂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金雀儿抬眼,环顾这满堂的刀光剑影,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怀念,又带着几分凉薄。
“你们争这山主之位,争得头破血流,可还记得,鲁强当年,为什么要建这座碧霄山?”
鹤长老只是疑惑了一瞬,但是瞥到这老妇胸前那颗湖蓝色的竹子,似有了悟。
“那时候,北蛮的铁骑踏破边关,村村寨寨,十室九空。百姓的血,把关外的土都染红了。鲁强一个愣头青,单枪匹马跑到这北境,看着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
“他说,他要在这北境,立一座山,让百姓有处可逃,让蛮子的铁蹄,再踏不进中原一步。”
“他说,这座山,不是某一个人的山,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山。山上的人,不分出身,不问来路,只要肯拿起刀,护住身后的乡亲,便是碧霄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