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那个在除夕寒夜里，因为她一句唐突的请求，就真的出现在这片黑暗与陈旧中的少年。

“打车来的？”应采宁轻声问，巷子口的风更大了些，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嗯，这个点不好叫车，等了一会儿。”苏清臣很自然地侧过身，替她挡住了大部分来风，低头看她，“想去哪儿？你说。”

应采宁其实根本没想好，刚才那通电话，更像是一时冲动下的求救信号。此刻真站在他面前，被问及目的地，她才有些茫然地发现，自己对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在“玩乐”方面几乎一无所知。

除了学校、餐馆、苏清臣家、回家的路，她好像哪里都没去过。

“我……不知道。”她老实承认，声音低了下去，“随便……哪里都行。”

苏清臣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和微微窘迫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涌上更多的、柔软的耐心。

“那跟我走？”他问，语气是询问，却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

“……好。”

苏清臣拿出手机叫了车，等待的间隙，两人并肩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沉默着。

不远处的居民楼里传来春晚小品的喧闹声和阵阵笑声，更衬得他们所在的角落寂静无声。

车很快来了，是一辆宽敞的网约车。

苏清臣拉开后座车门，示意应采宁先上，然后自己才坐进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喧嚣。

“师傅，去江边的观景平台。”苏清臣报了个地址。

车子平稳地驶入除夕夜略显空旷的街道，车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霓虹闪烁，到处张灯结彩，洋溢着浓烈的节日气氛，与应采宁家中和那条旧巷的冷清截然不同。

她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旧棉袄的衣角。

“冷吗？”苏清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应采宁摇摇头：“还好。”

“手。”他忽然说。

应采宁疑惑地转头看他。

苏清臣已经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两个暖宝宝，递给她一个：“拿着，一会儿下车用，江边风大。”

暖宝宝还没拆封，但仿佛已经透过包装传递出隐约的热度。

应采宁接过，低声道谢：“……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苏清臣随手把另一个塞回自己口袋，目光也投向窗外，语气随意，“那个雪人……堆得还行吧？我自己堆的。”

应采宁想起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嗯。就是……为什么像我？”

苏清臣转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笑：“觉得它一个人待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有点孤单，但又挺……自在的。就像你。”

这个解释依旧奇怪，却奇异地触动了她心底某个地方。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车子很快到了江边。

这里视野开阔，对岸是璀璨的城市天际线，近处是结了薄冰、反射着灯光的宽阔江面。

平台上果然风很大，呼呼地吹着，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几对不畏寒的情侣或出来放烟花的家庭。

苏清臣先下车，很自然地把手里那个暖宝宝拆开，焐热了才递给刚下车的应采宁：“捂着。”

他自己又拆了一个，两人并肩走到平台的栏杆边。

寒风凛冽，但应采宁手里的暖意和身边人高大的身躯，让她感觉似乎真的驱散了不少寒冷。

“看那边。”苏清臣指着对岸最高的一栋建筑，“听说零点的时候，那边会有灯光秀。”

“你看过？”应采宁问。

“没有，第一次来这儿。”苏清臣回答得很干脆，“我家……过年也就那样，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出来。”

应采宁沉默了一下，她想起那个空旷冰冷的别墅。

“你……怎么跟你家里人说的？”她忍不住问。

“就说，”苏清臣看着江面，语气漫不经心，“有朋友约，出来了。”他顿了顿，侧头看她，眼里映着江对岸的灯火，“他不会多问的。”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寒风里，看着江景，听着远处隐约的鞭炮声和近处江风呼啸。

很奇怪，明明没什么交流，气氛却不尴尬，反而有种彼此陪伴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苏清臣忽然说：“要不要放烟花？”

“啊？”应采宁愣了一下，“这里……可以吗？”

“那边有个小摊，卖小孩玩的那种。”苏清臣指了指平台角落一个快要收摊的流动小贩，“不扰民，小烟花。”

他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腕就朝小摊走去。应采宁被他温热的手掌握住手腕，下意识想挣脱，但最终只是僵硬地跟着他。

苏清臣买了一把仙女棒和几个小小的、会旋转升空的地老鼠。他分了一半“仙女棒”给应采宁，自己拿出打火机。

“嚓”一声，火苗蹿起，点燃了他手里那根细长的银色仙女棒。

瞬间，耀眼的金色火花“刺啦”一下迸射出来，在他手中欢快地跳跃、燃烧，照亮了他带笑的眉眼和挺拔的鼻梁，也驱散了一小片周围的黑暗。

他将点燃的仙女棒递给她：“拿着。”

应采宁小心翼翼地接过，温暖的、跳跃的光芒握在手里，映亮了她苍白的手指和专注的眼睛。

火花噼啪作响，不断向下燃烧，绽放出短暂却绚烂的光。

“好看吗？”苏清臣自己也点燃了一根，拿在手里晃了晃，火花在空中划出金色的轨迹。

“嗯。”应采宁点头，目光追随着那不断消逝又不断重生的光芒。

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亲手握住这样的光亮。不是隔窗遥望的转瞬即逝，而是真切地、温暖地存在于掌心。

“试试这个。”苏清臣又点燃一个地老鼠，放在平整的地面上。

小小的烟花立刻“咻”地一声，带着一溜火星，飞快地旋转起来，划出一个个明亮的圆圈，最后“啪”地一下，熄灭了。

很简单的小玩意儿，却让应采宁看得目不转睛，苍白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惊奇和笑意。

苏清臣看着她侧脸上那抹稍纵即逝的笑，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又点燃了几根仙女棒，递给她，然后自己也拿着，两人并肩站在江风里，看着手中那一点点属于他们的、微小而确切的璀璨。

“应采宁。”火光快要熄灭时，苏清臣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新年快乐。”他看着她说，声音在烟花微弱的噼啪声和呼啸的风声中，格外清晰。

应采宁手中最后一簇火花恰好熄灭，四周重新陷入昏暗，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和天上偶尔炸开的烟花提供光源。她抬起头，看向苏清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新年快乐，苏清臣。”

临近零点，江对岸那栋最高的建筑周围，开始聚集起越来越多等待灯光秀的人群，喧闹声顺着风隐约传来。

“快零点了，要不要过去看看？”苏清臣指了指对岸，“这边看不太清全貌。”

应采宁点了点头。

他们重新叫了车，穿过除夕夜依旧繁忙的跨江大桥，来到了对岸最繁华的商圈。

这里简直是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等待跨年、脸上洋溢着兴奋笑容的年轻人和家庭。巨大的电子屏上倒计时跳跃着，音乐声、欢呼声、交谈声混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苏清臣护着应采宁，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找到一处相对能看清建筑立面的地方。周围挤满了人，空气里都是热腾腾的气息和节日的躁动。

“这么多人……”应采宁有些不适应地微微蹙眉，她很少身处如此密集喧嚣的环境。

“忍一下，马上开始。”苏清臣站得离她很近，几乎是用身体在周围隔开一小片空间，低头对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倒计时的数字在巨大的屏幕上闪烁，人群开始齐声呐喊：“十、九、八……”

应采宁不由自主地被这气氛感染，微微仰起头，看着那跳动的数字。

苏清臣的目光却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周围光影流转，人声鼎沸，她的脸在变幻的光线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唯有那双映着霓虹的眼睛，亮得惊人。

“……三、二、一。新年快乐——！”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爆发，与此同时，对面高耸的建筑立面骤然被点亮。无数盏LED灯同时变幻，组成绚烂的图案、文字和新年的祝福语，流光溢彩，气势磅礴，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哇——”周围响起一片惊叹。

应采宁也睁大了眼睛，被这近距离的、扑面而来的视觉盛宴所震撼。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如此盛大，如此耀眼，如此……与她的日常生活毫无关联。

“好看吗？”苏清臣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笑意。

“嗯。”她用力点头，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些不断变幻的光影，仿佛想把每一帧都刻进脑海里。

灯光秀持续了十几分钟，期间苏清臣一直站在她身侧，没有多说话，只是偶尔在她被后面的人挤到时，伸手虚虚地护一下。

直到表演结束，人群开始逐渐散去，喧闹声慢慢平息，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兴奋感。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离开了最拥挤的区域，寒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走吧，送你回去。”苏清臣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苏清臣。”她叫他的名字。

“嗯？”

应采宁抬起头，看向他。

街灯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眉头轻轻皱起，眼睛却在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澈。

“你……记住我家的地址了吗？”

苏清臣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当然。”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下意识地去掏手机查看记录。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复述：

“梧桐市，旧城区，幸福路。拐进去，第三条岔道，左边那条，门牌大概早就模糊得看不清了吧。走到巷子尽头，左手边，那扇漆掉得差不多了、颜色都说不清是墨绿还是深灰的大铁门。”

他顿了顿，补充道：

“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冬天光秃秃的，夏天……估计能勉强挡点阴凉。”

他描述得如此详细，甚至连那棵树和门的颜色都注意到了。

应采宁静静地听着，看着他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唇和认真的眼神。她眼底那片深潭般的情绪，因为他准确无误的描述，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更深的平静。

她轻轻点了点头，垂下眼睫，低声应了一个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