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再不跑就来不及了。韩大人跑得，自己跑不得？

他一遍遍说服自己，用力拔起自己软得不成样子的双腿，转身就跑。

失去指挥的广信军如同待宰羔羊，一些人意识到打不过，也四散奔逃。

乌八冲在最前面，双刀抡圆了往人堆里砍，已经杀红眼。见到有人掉头逃跑，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追！不留活口！”他用蛮语大喊。

原本广信军在后撤的路线上设了铁蒺藜、绊马索等陷阱，也规划了后撤诱敌深入的路线，此刻完全失去作用。

乌八把守护营地完全抛到脑后，直愣愣向前冲。

他眼里只有溃兵，三两步追上一个背对着自己的士兵，也不管是敌是友，一刀捅进去，刀尖从肚子前面穿出来。然后一脚踹在对方后腰上，“噗嗤”一声，拉出一截肠子。

乌八踩过那截肠子往前追，鞋底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低头骂了一句蛮语，用力在草上蹭了蹭，然后继续向前。

不知不觉间，乌八的队伍已经完全追出营地范围，留出大片空档。

听见韩慈假传消息的士兵匆匆赶来，不知该不该跟着追出去，成百上千人乱哄哄挤成一团，百夫长找不到自己的兵、士兵也找不到自己的头儿。

不是说形势严峻需要支援吗？众人面面相觑。

正当他们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潜伏在侧的何铨看准时机，一支小队呈楔形阵，从侧翼杀出，直插蛮营后方。

马蹄轻易就踏过营地外围的矮栅栏，木桩子连根拔起，碎木屑扬起来，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栅栏后面堆着几捆备用的长矛，骑兵冲过去的时候马蹄踩在矛杆上，咔嚓咔嚓断了好几根。

断裂的矛杆弹起来，扎进旁边一个蛮兵的小腿肚子上，那人惨叫着往后倒，还没落地，第二匹马的铁蹄已经从他胸口踏过去了，肋骨塌下去的声音闷得像踩碎了一个空木箱。

步兵紧随其后，趁敌人没来得及拿起盾牌反抗，长矛横扫，带倒一大片。

何铨冲在最前面，马刀拖在身侧，刀刃擦过一顶帐篷的撑杆，粗麻绳被割断，整顶帐篷哗啦一声塌下来，把里面还没来得及跑出来的几个蛮兵闷头盖在下面。

他没想打赢，只想制造尽可能多的混乱，吸引追出去的蛮兵的注意。

谁死了都行，韩大人可不能死了！

慌乱中，一个蛮族百夫长终于组织起了一小股人，举着盾牌在通往中军大帐的路上排成一行，顶在铁骑的前方。

何铨见了，立马勒住缰绳，强行掉头，朝另一方完全不设防的方向奔去。

身后的骑兵跟着他齐齐转向，三百骑在营地中间画了个大弧线，绕过那排盾阵，朝营地东侧冲过去。

此时，有人扑到一旁，吹响了挂在杆上的号角。号角声低沉悠远，在辽阔的夜色中荡开。

乌八猛然回头。

何铨一刀削断伤兵营门口的旗杆，旗帜倒下来，盖在两个蛮兵身上。他还想再闹点动静，却见另一批士兵举盾挡来，只能避其锋芒。

转过头，放眼望去，原本陷入混乱的蛮兵逐渐凝聚成小团，架着盾来拦他们的路。而后方已经跟蛮兵交上手的士兵，在贴身肉搏上完全不是对手，隐隐有落入下风的趋势。

何铨心头一紧，抬眼再看，远处追出去的蛮兵似乎正掉头奔来。

他深知一旦正面碰上，自己完全不是对手，果断一声令下：“撤！”

声音还没落地，他自己先扯着缰绳把马头往回拽，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重重砸回地面，溅起一蓬混着血沫子的泥土。

身后的骑兵听到命令，立刻收刀转向。

撤也不是那么好撤的。

刚才还在乱窜的蛮兵已经缓过劲来了，几十号人从侧面截过来，盾牌顶在前面，长矛从盾缝里往外戳。两个骑兵冲得太靠前，来不及转向，连人带马撞在矛阵上。

马脖子被三根长矛同时刺穿，人被甩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砸在盾牌上。后面的蛮兵立刻从缝隙里伸刀出去，一刀捅在骑兵的大腿根上，用力一抽。

鲜血喷涌而出。

何铨来不及救援，闷头往前冲，后方步兵看见他掉头回来，也跟着边打边退。

乌八依然身先士卒，手里的双刀不停往下滴着血，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

他以为自己被调虎离山，气得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呼号。

突然，营地又传来几声短促的号角声。

乌八面色一僵，脚步却停不下来，硬生生冲了好几十步才刹住。

撤退？为什么？

这些大昭兵完全不是自己的对手，不趁机把他们全歼了，难道放他们逃走吗？！

他咬牙，鼻孔大张，不停往外喷着热气，眼睛死死盯着驾马奔逃的何铨。

可号角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急，似乎在催促他赶紧回去。

天色慢慢转亮，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浑浊的灰白。

何铨没时间思考为什么敌军听见号角声，全都放慢了攻击，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攥住手脚。

没人阻拦更好。

马蹄高高扬起，越过倒塌的围栏，踏着逐渐明晰的晨光窜入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