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背后,都是因为京中有韩慈的存在,他们信韩慈会保住自己。
韩慈却亲口说“不救了”。那江陵府的官员怎么办?云梦书院的先生怎么办?
韩蝶捏紧手掌,指甲深深嵌入肉中。
愧疚与惶恐撕扯着她的心,另一头,日夜苦读的疲惫与熠熠生辉的理想也在时刻提醒着她,这个制度不合理,应该反抗。
可韩慈不会救她了。她的反抗能成功吗?
忽然,一股细微到几乎闻不见的桂花香气飘入鼻端。
云梦书院栽满了桂花,花开时,冲天的香气几乎能让人晕过去。
临行前,书院先生给每个学子发了桂花香包。她一直放在包裹里,放久了,身上的衣服也有了味道。
韩蝶闻着浅淡的桂花香,沉默许久,抬起头,朝宫门走去。
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总要有人做第一个。
他们到得很早,宫门刚开。从洞开的大门往里看去,明黄色的伞扇分外惹眼。
两人对视一眼。
圣上怎么来了?
随后快步上前,在门外齐齐跪下:“草民杜一舟/韩蝶,参见陛下。”
韩蝶?听到这个名字,顾曜眼睛一亮:“平身。”
他踱步而出,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韩蝶身上。
对方低着头,只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发颤的睫毛。
“抬起头来。”
韩蝶猛地攥紧手指,缓缓抬起脸,目光却始终盯着地面,不敢有半分逾矩。
顾曜仔仔细细看过,眨了眨眼。
嗯……除了清秀一点,看不出是女子。怪不得没人发现。
嘴上却道:“果然是仪表不凡。省试头两名,朕的先生可没少夸你们。今日殿试,朕与先生等着看你们的文章。”
提起韩慈,两人心头皆是一颤,汗不自觉就从额角渗出,连忙再叩首:“草民定不负陛下厚望。”
顾曜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韩蝶垂着眼,大气都不敢喘,等一旁的监门官提醒他们皇帝已经走远很久了,这才抬起头,互相交换一个既惊惧又疑惑的眼神。
圣上怎么突然来了,又突然走了?不会是韩大人告诉圣上真相了吧?
来不及多加思考,监门官催促二人上前。
杜一舟深吸一口气,先走过去,张开双臂。
如贡试时一般,监门官仔细摸过他的身子,命他脱去衣服。
一层、又一层。韩蝶站在一旁,牙齿叼起嘴里的肉狠狠咬下去,用疼痛稳住自己下意识颤抖的身子。
直到杜一舟把手搭在里衣的衣带上,监门官才摆摆手:“不用脱。圣上恩典,说春寒料峭,体恤你们穿得少。行了,过去吧。”
说着,心里不由得腹诽:如今已四月,城外花都开满山了,哪来的春寒。
但皇帝命令,他不得不从。
韩蝶听完监门官的话,一时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连牙齿刺破了肉,舌尖尝到铁锈味都没发现。
韩大人不是说不会救她吗?为什么……还是说,只是个巧合?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监门官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她上前。
“诶,到你了!”
二人入了皇帝的眼,监门官态度也不敢太恶劣,只大声提醒一句。
“哦,哦!”韩蝶猛然回神,同手同脚地走到对方面前,屏住呼吸。
与杜一舟一样,监门官只检查了外衣、中衣,确认没有夹带就让她进去了。
“过。”
韩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赶紧拢好衣服,低头快步走进宫门。
天光逐渐大亮,门口的学子也多了起来。
两人缩在角落,只敢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不敢交谈一语。
“总之,能过就是好事。”杜一舟在韩蝶手上慢慢画字,试图安抚她。
韩蝶深吸一口气,稳住躁动不安的心脏,用力点点头。
待到了时辰,便有考官上前,领着通过查验的学子前往集英殿。
宫墙巍峨,如一座座大山一般深深压在所有学子的心头。他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听见走动时布料摩擦的动静。
落坐之后,皇帝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帝师韩慈。
“参见陛下。”众学子齐声见礼,不敢因对方年纪小就显露出一丝不尊重。
“平身。”稚嫩沉稳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一圈又一圈。
殿试试题是皇帝亲自定,也需要皇帝亲口念。
“朕嗣守丕基,夙夜兢惧,仰观国势,俯察民瘼。承平日久,而帑藏虚耗;疆土虽广,而边备未坚。内有豪强之兼并,外有强邻之窥伺。夫国用不足,则军旅不赡;赋役不均,则民心不安……”
恩科录取人数比正常的科举录取人数多上一倍不止,其中许多都与世家豪绅有关。
听见顾曜一字一句念出的试题,他们皆脸色一白。
“……今日之弊,病在何处?欲使赋税均平、国用充足,当以何策行之?欲使豪强不得隐蔽、官吏不敢欺瞒,当以何术御之?”
而平民出身的士子则眼睛一亮,双手紧握成拳,恨不得立马就提起笔写下心中沟壑。
豪绅势大,又与官府联系紧密,他们要么亲眼见过,要么亲身经历被豪绅强吞家中田产的事情。
怎么对付这些人,怎么改革大昭的弊病,他们早在心底想过千遍万遍。
韩蝶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提起笔的瞬间顿了一下,随后流畅地写下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