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讶与愤怒在胸口徘徊,他忽然想起先生先前与自己说过的、一枝桂花的故事。
广济天下……难道,就为了这个理想?
顾曜看着韩慈平静到没有一丝情感的眼眸,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所以……先生要派禁军、要查柳御史,不是为了澶州,是为了拿这些事做筹码,逼宁安堂在韩蝶身份败露时,放弃追究云梦书院?”
韩慈点头。
对上对方平淡幽深的眸子,顾曜意识到不对。
这可是能以“欺君”论的大罪,区区柳御史之死,怎么可能抵得过?!更何况,先生怎么知道柳御史一定会死?
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有漏洞。
宁安堂不会为了保全王嵩,放过这么一个能扳倒先生的机会!
“不……”他握紧双拳,“韩蝶不能参加殿试!”
只要韩蝶不参加殿试,先生就不会有危险。
他才不管云梦书院的理想,更不想管韩蝶的死活,他只想先生安然无恙!
“陛下,”韩慈看向小皇帝微微泛红的眼睛,“臣不会有事。”
顾曜此刻睡意全无,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拉住韩慈的衣袖:“朕不管,朕绝对不会同意禁军出征!”
他想用这种方法与韩慈讨价还价,换对方阻止韩蝶参加殿试。
孩童眼底维护之意明显,谁来都不免感叹一句没白教。
而韩慈表情不变,任由对方拉住自己的袖子,耐心解释:“陛下,臣还没说完。”
顾曜一愣,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但没完全放开。
“臣要派禁军、要查柳御史,不只是为了拿它们当筹码。”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臣手里,有宁安堂更怕的东西。”
“……什么?”
韩慈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反问一句:“陛下可曾想过,澶州几乎年年都在剿匪,为何匪徒总剿不干净?”
顾曜皱眉:“不是因为常年水患,前任知州治理不力吗?”
他记得先生曾经说过。
“是,但不全是。”韩慈缓缓说道,“陛下还记得臣说过的话,这很好。不过,陛下是否注意过,为何水匪从未剿干净,回来的人却个个有军功?”
顾曜怔了怔,想说“因为剿匪的人无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对。
如果只是无能,怎么可能个个都有军功?
他眼底闪过一丝惊骇:“先生的意思是……军队故意留了一手?”
韩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顾曜顿了顿,郑重其事地反问:“先生可知,说出这番话的后果?”
对方的言外之意,是在指控澶州与水匪勾结,故意打胜仗刷军功,养寇自重。
这个指控的分量太重,几乎是明晃晃的在说大昭军队腐败,心思不正!
话虽如此,他却清楚,以先生的性子,若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不会告诉自己。
顾曜想起父皇仙去之前,对方正在查治水,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先生……是查到了什么吗?”
“臣从澶州前任知州的家中,抄出一把水匪的匕首。”韩慈坦白,“还从水匪手中得到了一本账册,上面记着每一笔交易的明细。”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继续:“澶州前任知州通过暗中向水匪透露朝廷运输治水白银的官船位置,与水匪分账,壮大水匪势力。再与驻军合谋剿匪,帮助驻军取得军功。”
“水匪头领则任由手下送死,自己拿了白银逍遥快活。”
顾曜一边听,一边睁大了眼睛,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刺进掌心。
先生曾让他记住一串数字——“两万三千余户,四十万余两,三百二十一人”,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忘。
他不明白,其他见过这些数字的官员、亲眼看过背后活生生的百姓的人,良心难道不会痛吗?
先是禁军,再是澶州驻军。大昭的军队,到底还能不能保护百姓?
还有更多,韩慈没说。
治水银两少了,堤坝就得不到维护,洪水一来,就会有更多百姓流离失所,不得不落草为寇,最后死在剿匪中。
这无异于官逼民反!
所以,韩慈把这件事瞒得死死的,即使是上报先帝,也只说澶州前任知州贪污。
他静静看着僵硬在原地的小皇帝,等待他从震惊中回神。
“所、所以……”顾曜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先生想用放弃翻出官匪勾结一事,换韩蝶活下去?”
韩蝶何德何能?
“不,”韩慈摇头,“臣只想让宁相公以为臣放弃了。”
保全韩蝶、曝光澶州案,他全都要。
“宁相公不清楚水匪手中有账本。因此,臣只会把先前在澶州查到的东西交给宁相公,并派林检作为御史台代表,以示臣对澶州案的不追究。”
此时,天光破晓,离朝会的时辰越来越近,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而禁军出征,一是为了给柳御史家人一个交代,表明臣的态度;二是想拉周家人入局,利用王钤辖忙着防周家,让其他人能混水摸鱼,暗中找出柳御史藏起来的证据。”
柳照云为人谨慎,以他的性子,若发现真相,不可能不留下信息。
“即使派去的禁军找不到证据,王钤辖发现还有人在查澶州案,焦急之下,十之八九会阵脚大乱,露出破绽。”
等澶州案被翻出来,柳御史死亡真相也能随之大白于天下。
顾曜听罢,陷入沉思。
忽然,他抬头,看向韩慈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先生一早就想好了,对吗?”
即使柳照云没有死,有账本与匕首在手,先生也有办法与宁安堂交换。只是付出的会比现在更多。
柳御史死了,反而能藏更多手牌。
要保韩蝶,还要查澶州。先生太贪了,贪得他心惊。
韩慈没有回答,只是偏头看向窗外:“陛下,该准备朝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