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陛下认为臣并没有说真话,为什么顺着臣的回答反推原因呢?”
他顿了一下,看见小皇帝抿着嘴,又疑惑又紧张的模样,继续道:“陛下,每个人都会伪装、隐藏自己的言行,但有一件事是伪装不了的。”
“什么?”顾曜脱口而出。
“立场。”
韩慈语调平稳:“陛下只考虑到臣与宁相公是政敌,因此认为臣与宁相公的任何交流都带着敌意与试探。但在此之上,我们二人还有共同的身份立场——陛下的臣子。”
“因此,无论我们二人有多么意见不合,我们所做的行为,都建立在同为臣子的立场之上。”
顾曜听得迷迷糊糊,努力瞪大一双清澈的眼睛。
韩慈抬起眼,直视懵懂的小皇帝:“臣是陛下的老师,身为老师,了解学生的学习进度,理所应当。”
顾曜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先生的意思是,他没有撒谎,他去见宁安堂的理由至始至终都摆在明面上。
不是因为谋算,不是因为试探,只是因为“老师想知道学生学过什么”。
就这么简单。
可是……
另一重疑惑随之而来:“不过,宁大人不一定会如此认为。”
正如先生所言,二人的立场除了臣子,还有政敌。舅舅会信先生只是去见个面、问个话吗?
韩慈微微颔首:“没错,一个人可以有多种身份立场,同一个言语行为,在不同立场可以解读出不同的信息。”
“但……这与臣何干?”
韩慈说这话时,目光仍旧落在顾曜脸上。
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井,看不出情绪,说出来的话却让顾曜心头震颤:“臣的目的是当好陛下的老师,至于宁相公会因为臣与他不睦生出什么猜想,这不在臣的考虑范围之内。”
顾曜心头一跳,眼眸深处有点点光亮闪烁。
“只要宁相公与臣敌对的立场不改变,那么他的反应都可以预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比如,像陛下所说,他会误解臣想插手侍读的安排。”
小皇帝怔住了。
所谓“立场”,父皇以前也跟自己讲过不少。父皇说,官员们的折子代表着他们的立场,作为上位者,要仔细分辨这些立场代表着什么利益,合理分配。
但父皇从未像先生这样,说过立场可以既统一,又分裂。
如此庞大的信息灌入大脑,他需要时间消化。
不过……
顾曜眨了眨眼:“先生会如宁大人所想,插手侍读的安排么?”
登基大典之后才开始上朝,但这不代表期间没有折子需要处理,如今奏折都堆在中书省,由几位大人代为批阅,随后由宁安堂统一告诉小皇帝处理结果。
其中就有关于东宫各官员职位调动的折子。
韩慈摇头:“会,但不是宁相公想的那个原因。”
顾曜眼睛一亮:“先生请讲。”
“臣才疏学浅,无法以一人之力教导陛下,且侍读与陛下相识已久,比臣更了解陛下。因此,臣想留这些侍读一段时间。”
字字句句都是为顾曜好,语气却平平常常,就像在说“今日下雪了”一样自然。
顾曜听完,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心脏胀得发酸,连带着眼眶也发酸。
父皇走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替自己着想了。
臣子们只会审视、打量他,评判他是否能当一个皇帝。
而王生他们,碍于身份地位,只能给予自己纯粹的关心和忠诚。
但内心深处,他无比迷茫。他期盼有人能向自己伸出手,告诉他如何做一个好皇帝。
幸好,先生来了。
父皇,你没看错人,先生很好,真的很好……
顾曜仓皇低下头,盯着案上的砚台,努力憋回眼泪,不想让先生以为自己太过软弱。
0529见了,忍不住在韩慈脑子里小声嘀咕:“老大,你这话说的……”
谁不想有一个全心全意为自己付出的人陪伴、引导自己呢?怪不得七年后韩慈“死”去,小皇帝会伤心到疯魔。
“他好像感动得快哭了,你要不哄哄。”
“嗯。”
嗯是什么意思?你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0529偷偷跳脚。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太阳。薄薄的光透进来,落在小皇帝的半边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
顾曜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韩慈:“多谢先生。”
“分内之事。”韩慈答道,起身理了理衣袍。
“陛下,今日讲的这些,回去再想想。”
顾曜用力点头。
他明白,先生说得话太深奥,自己还没能完全理解。
随后,韩慈低头行礼:“臣告退。”
这件事还没完。
若要了解小皇帝的学业进度,东宫那边都有记档,直接查便是。虽说与侍读面谈比查档更细致,但也差不了多少。何必要绕一大圈去让宁安堂引荐侍读呢?
韩慈的确出于当一个负责任的老师的心态去见宁安堂,但正如他对小皇帝所言,一个人的言行会因为立场被解读出不同的深意。
他本本分分当一个好老师,是宁安堂自己想歪的,认为他想插手侍读调动,那么,想保留一些人的调动,得拿出点诚意交换才行。
韩慈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微微撩开马车车帘,对车夫吩咐:“去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