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把文件夹卷成筒,轻轻敲了下他的肩膀:“走了,回家。孙阿姨留了热饭。”
白林低低“嗯”了一声,背上书包站起身。
两个人并肩往礼堂外走,推开大门的瞬间,走廊尽头最后一点橘色晚霞正好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白林走在穹景昼身边,安安静静地迈着步子,没怎么说话。
他侧过头,悄悄看了一眼身边正跟他说着晚上吃什么的穹景昼,跟着他一步步,往晚霞落满的走廊尽头走去。
他藏了六年的光,此刻就陪在他身边,他相信从此往后,晚霞终有归处。
——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穹景昼低头换鞋,帮白林把拖鞋放在脚边,随口问了句:“白神饿不饿?孙阿姨给你做了暖胃的汤。”
白林站在旁边,手还搭在鞋柜的拉手上,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穹景昼没察觉出他这点细微的异样,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一旁的挂衣杆上:“那你先去洗手,我去厨房给你端出来。”
白林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暖黄的顶灯从穹景昼头顶落下来,把他的眉眼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还是那张他看了太多年、熟到连眼尾微扬的弧度、笑起来时唇角的梨涡都刻在心里的脸,还是这种稀松平常、带着理所当然的照顾的语气,仿佛“我去给你端汤”这种话,本就是他们之间最寻常不过的日常。
他很快移开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低声说了句:“好。”
转身走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被拧开,白林低头看着洗手池里晃动的水光,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礼堂里那两句说出口的话。
——我有喜欢的人了。
——是我很幸运,能喜欢上他那样优秀的人。
其实也没什么好反复琢磨的。
他本来就知道自己喜欢穹景昼。
早就知道了。
只是他把这件事压得太稳了——喜欢归喜欢,好好藏着就行,反正不能说,也说不得。
穹景昼早就把话说得够清楚了。
别对他太好。
那条线既然是对方亲手画下的,白林就从没想过要越过去半步。
所以这两年,他对这份汹涌的喜欢,处理方式从来都简单又固执:心里清楚,自己承认,然后死死压下去。穹景昼不知道最好,旁人不知道更稳妥,只要不说出口,就不会弄坏眼下这份还算平衡的关系。
今天在礼堂里,不过是一时没收住。
六年来,第一次对外人承认,自己心里装着这么一个人,装了整整六年。
想到这里,白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水流顺着指节滑到手背,却半点压不住耳后慢慢泛上来的热意。
算是有点失误。
但也仅此而已。
喜欢就喜欢吧。
又能怎么样呢。
说出口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不说反而更安全。他以前怎么藏的,以后还能怎么藏。礼堂里那句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了,那就当没发生过。反正那女生不知道那人是谁,穹景昼更不可能知道。
反正已经藏了这么多年,再多几年也无所谓。
至于那句脱口而出的“是我很幸运,能喜欢上他那样优秀的人”——
白林看着水流砸在瓷白的洗手池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忽然很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是真心话。
白林下意识就觉得,不是那样的。
从来都不是对方幸运。
是他幸运。
幸运到能在十一岁遇见穹景昼,能被他毫无保留地偏心了这么多年,能拥有那些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照顾、纵容和独一份的例外。哪怕后来穹景昼画清了界限,至少到现在,他也没真的把自己丢下。
想到这里,白林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少年神情依旧淡淡的,和平时那个清冷寡言的白神没什么两样,只有耳尖泛着一层洗不掉的浅红。
白林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
算了。
想再多也没用。
只要不说,就什么都不会变。
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穹景昼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白林,你洗个手而已,准备在里面过夜?”
白林猛地回神,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冷水:“来了。”
“汤要凉了。”穹景昼的声音又近了些。
“嗯。”
过了一会,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穹景昼正坐在餐桌边,两碗汤已经盛好了,见他出来,顺手把离他近的那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再不出来,我都要怀疑你在里面睡着了。”
白林低头拿起勺子,没接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出半句藏在心底的、不该有的情绪。
穹景昼只当他又嫌吵懒得搭理人,顺手把一碟他爱吃的小菜往他这边挪了挪:“快吃,凉了就腥了,吃完还得写作业。”
白林低低“嗯”了一声。
温热的蒸汽顺着碗沿往上飘,模糊了他一点视线,也遮住了他眼底藏不住的情绪。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穹景昼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今天学生会里的琐事,偶尔抬眼应一两句,语气听着和平时没半分不同。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礼堂里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还是在心口轻轻划了一道痕。
不是让他第一次认清自己的心意,只是让他更清楚地明白,这份喜欢已经藏了太久,久到成了本能。久到哪怕偶尔漏出去半句,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怎么办”,而是——
下次要更小心一点。
别再说漏了。
别让他知道。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喜欢穹景昼这件事,不会因为今晚多说了一句就变轻,也不会因为他在洗手间里的反复拉扯就变了模样。
它还是会像过去的六年一样,被他妥帖地、安安稳稳地压在心底最深处,谁也不说,谁也不让知道。
这样就够了。
能这样并肩坐着,喝一碗热汤,听他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就够了。
一口热汤下去,压下了秋的凉意,也压下了少年的悸动。
不说出口的心动,才最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