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番被他这个阵仗吓了一跳:“废,废墟区。”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嵇厄继而问何忱年。
何忱年也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激动:“大概三四个月之前,你记得我们第一次交锋吗,那个时候大概是捡到迟番的第七天。”
对上了,时间也对上了。
“你确定你亲眼看到他有妖族形态?”嵇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何忱年,你最好不是在耍我。”
“我有什么理由来耍你?”何忱年察觉到他的反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小家伙。”嵇厄道,“你现在展示出来给我看。”
“啊?”迟番被嵇厄这句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愣,下意识看向何忱年。何忱年正要开口替他解围,迟番却抢先一步,咬了咬牙:“我……我控制不了。昨天晚上是无意识的情况下露出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触发。”
嵇厄逼近一步:“那你昨晚是怎么露出来的?什么情况下?”
“我也不知道。”迟番嗫嚅道。
“你知道了什么?”何忱年挡在迟番面前追问道。
“…这本来是妖族内部的事,我也从来没想过会和人类扯上关系。”嵇厄声音低了几分,道出了妖族内部互传已久却故意装作不知情的秘密,“大概在四个月前,妖族主城出了件大事,我们总首领的亲弟弟,在秘密率队去与人类寻求合作的路上离奇失踪,生死未卜,最后出现线索的位置,就是在废墟区。”
“事发之后,总首领派出很多人去找,但都没有下落。”嵇厄心里怎么都不肯认定有这么巧的事,尤其自己又和这支人类小队打了这么多次照面了,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迟番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震颤。何忱年也愣住了,握着迟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塔顶的呼啸声。
“你现在还是想不起之前的事?”嵇厄问。
“对。”迟番点头,“我一想就会头痛。”
“你是怀疑,”何忱年喃喃道。
“我并不清楚总首领弟弟的妖族形态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弟弟长什么样子,但你出现的时机、地点,全都对得上。”
“兴许,我是随行人员里的一个呢?”按理说找到了有关自己身份的线索迟番应该高兴才是,可他现在不仅不高兴,而且满心都是恐慌,他认为自己只是妖族芸芸众生的一个普通人,因为一些意外才失去记忆,怎么会与妖族总首领挂上钩,“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何忱年也问:“如果迟番真的是你说的人,那他为什么会失忆?又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废墟区?他不是率队去与人类寻求合作吗?我们这边自始至终没有收到任何有关的通知,而且队伍呢?随行的人呢?
“随行的人…”嵇厄脑子的运转速度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他将过往几个月忽略的种种细节拼凑到一起,又得到了一条更加能说服自己,却同样难以置信的线索,“对了,你还记得缠在你脖子上的那只壁虎吗?!”
“记,记得。”迟番一想起那只壁虎还觉得脖子上的皮肤隐隐作痛。
“那只壁虎就是随行的护卫队队员之一,他受了重伤,所以才会严重异化。”嵇厄一拍大腿,“所以他那天去缠你的脖子,根本不是攻击你!而是他认出了你!”
“那类妖族对气味和记忆非常持久,哪怕他认不出你的脸,也能认出你身上的气息…”嵇厄越说越把自己说服了,一个巧合是巧合,一群巧合可就不是了。
所以那条壁虎凭借痕迹和气息找到迟番,不惜一切也要缠在迟番的脖颈上,在强行分开后多次想跑回去,那根本就是一场无人发现的指认!
“我…不会吧。”迟番喃喃低语,“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我怎么会一点都记不起来…”
震惊的不只是迟番,还有何忱年。
他原本也以为,迟番只是一个出了意外的妖族,阴差阳错被自己捡了回来,怎么会和妖族总首领扯上关系?
命运在无意间掷下的骰子,跟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落差未免有些太大了。
“你没骗我吧?”现在反问的轮到何忱年了。
“现在最好的证明办法就是让总首领见你一眼,如果你真的是他的弟弟…”嵇厄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经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
“不,不不不不。”迟番下意识站起来后退,“不可能,一定不是我,是你搞错了。”
何忱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迟番的手腕,将他拽了回来。迟番踉跄了一下。
“何忱年,我们回去吧。”迟番哀求道,今天嵇厄说的话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这两天遭受的事情太多了,已经没有勇气再听下去了,“我们回去吧,就当今天没来过,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忱年心里涌起一股酸楚。
他何尝不想就这样带迟番回去,让迟番按部就班的留下,如果迟番真的是嵇厄所猜测的那个身份,他们势必要分离。
可是迟番嘴上虽然说着“就当没发生过”,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挣扎和不安。
昨天还在信誓旦旦说要找记忆的人儿,今天怎么会轻易放弃呢,他认为迟番是和自己一样,觉得割裂感太重了,一时难以接受。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他不能忘了此行的目的。
而且嵇厄刚才讲到了,妖族总首领只有这么一个亲人,倘若自己私自把迟番留下,抛去族群因素,对这个日日夜夜寻找弟弟的哥哥来说,会不会有些太不公平了?
“其实越想越能对得上。”嵇厄看着迟番的眼神,好像第一天认识他,“高等妖族,通常都是用意念来控制妖族形态的显现与否的,你现在失去记忆,就相当于意念的控制力被磨掉了,所以你控制不了自己的形态。”
迟番还在一个劲的摇头否认,何忱年面对着他的抗拒和慌乱模样,终归还是有了动作,他的拇指蹭过迟番的颧骨:“迟番,你听我说好吗?”
迟番抬起头。
“昨晚你亲口对我说,你想要找回记忆,这些你都记得,所以我们不能半途而废。”何忱年温柔的注视着他。
“可是…我接受不了,我这样怎么对得起你…”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何忱年道,“你是什么身份我接受不了呢?我也不希望你强迫自己不去找回从前的记忆,只是为了留下。”
何忱年继续道:“你说的‘对得起’,是指什么?是指你如果是妖族总首领的弟弟,就会和我站在对立面?还是指你可能会离开这里,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如果是前者,那你多虑了。我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出身就判定他是敌是友。更何况我们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互相不早就清楚了么?”
“如果是后者,那也不是你对不对得起我的问题。那是我们两个人要一起面对的问题。我希望你能为自己而活,只要你不违背内心的意愿、不会后悔,你的所有选择我都会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