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很轻的。”他补充道。
随后,胳膊上传来一阵凉意,酒精挥发带来的冰冷触感让迟番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放开我!”迟番用尽浑身力气去挣扎,妄图阻碍他的动作。
“马上就好了。”白大褂道,他不费吹灰之力按住迟番的胳膊,拿起注射器刺了下去,“可能稍微疼一点,坚持一下。”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痛感随之传来,冰冷的药液沿着血管推进,带来一阵酸胀感,痛感瞬间弥漫、扩散。迟番本身就不是什么能忍痛的人,他张开嘴想要喊叫,但白大褂仿佛有预料般已经提前捂住了他的口鼻。
“……”迟番很想忍住,但两行泪水还是不争气地从眼角滚落下来。
太痛了。
他想。
像是有一条毒蛇在四肢百骸中游走,走一步便咬一口,意识在剧痛中沉浮,仿佛下一秒就会堕入黑暗。
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迟番没有力气反抗,只在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白大褂松开捂住他口鼻的手,低头看着他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以及眼角滚落的泪水:“唉,真是不想见这么漂亮的人类流眼泪。”
松开手的一瞬间,迟番猛咳了两声,肺部的空气像被挤压出去了一样,他大口喘息着,也就是在眼睛一闭一睁之间,一股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进了他的脑海。
与废墟区无异的场景,似乎是在一栋废弃大楼的楼层。
自己被一股巨力推倒在地,尘土飞扬,眼前是戴着面具穿着长袍的一个人。
“怪就怪你哥哥,还有你们兄弟两个那该死的善心。”
哥哥?
哥哥是谁,为什么要怪他?
迟番的意识在剧痛与记忆的洪流中剧烈摇摆。眼前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与白大褂的面孔交替闪现,现实与幻象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药物正在起作用,等你醒来,你就…”
两副正在闪帧的迥异面孔重叠在一起,说出了同一句话。
“你就会像他们三个一样听话了。”
白大褂这么说。
“你就可以体会一下做人类的滋味了,到时候你再决定还愿不愿意和他们合作。”
“如果你哥哥知道告别时的那一面是你们兄弟两个见到的最后一面,他会难过吗?”
“如果有朝一日你能恢复记忆,你的人类同伴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他们又会怎么看你呢?”
“看吧,说是惩罚你哥哥,但你似乎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呢。”
记忆里这一幕的声音纷至沓来。
做人类的滋味?
什么叫做人类的滋味?
我从前不是人类吗……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个子比他高大的背影,牵着他的手穿过一片废墟,然后是剧烈的疼痛,无边的黑暗,漫长的沉睡……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迟番头痛欲裂,自他有记忆起的每一刻都没有这一刻痛苦,痛不欲生,简直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他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泪水不断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和手术台上的垫巾。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
“砰——!”
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白大褂被门板重重撞在脸上,整个人向后仰倒,手中的手术刀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何忱年看到的第一幅景象,就是迟番被束缚带固定在手术台上,脸色苍白如纸,眼角还在不断滚落泪水。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台面边缘,显然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迟番!”
他一脚将妄图反抗的白大褂踹翻在地,拔出枪对准了他的头。
“别别别别别别打死了。”薛闻莘冲上来按他的枪,“你忘了你刚刚还分析这后面有更大的阴谋,得留着审啊。”
何忱年失去的理智这才上线,转而调转枪口对着肩一枪,无视后者的痛呼,把枪丢给薛闻莘。
薛闻莘把枪又丢给郑成舟,跑向了在另外一张床上昏迷不醒的艾罗。
何忱年快步走到手术台前,三两下解开了束缚带。将迟番小心翼翼地抱起来。
入手才发现他的身体烫得吓人,像一团火在烧。迟番的睫毛颤了颤:“…是…队长吗?”
他似乎想要睁开眼睛,但没有成功,只是无意识地往何忱年怀里缩了缩,泪水浸湿了何忱年胸口的一大片布料。
“是我,没事了,迟番,没事了。”何忱年小心到不知道该碰他哪里,不停轻声重复道,“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去,没事了。”
陈启感到心脏一阵揪痛,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哥哥…”
就在这时,迟番的嘴唇突然再次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
其实在痛苦中,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记忆,他只是感受到了何忱年身上传来的温度,恍惚中听到了何忱年的声音,才强撑着问出了那一句话。
至于这句哥哥,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两个字像是从记忆的深处、从那些破碎的画面中挣脱出来的一般,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他的意识再一次被黑暗吞没,攥着何忱年衣襟的手指也松了开来,无力地垂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