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忱年做了一场梦。
说来也怪,自从他就任生存小队的队长之后,警惕和谨慎一直占据着他意识的上风,因此他的睡眠很浅,做梦更是少有的事情。
而梦中的情景更是令他不安。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第一次遇见迟番的地方,那栋废弃的楼里。
倘若单梦到这个,还算不上稀奇。
梦境里的画面与记忆有很大的偏差,何忱年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在一根粗壮的石柱后发现的迟番,而这一次,迟番就站在几近坍塌的楼梯处,安静地看着他。
他身后的影子,被诡异的夜光拉长,形成了一种不规则的形状,还在缓慢地往他身后的方向延展。
相对无言。
何忱年正欲开口,却见迟番率先举起了手里的器物。
那分明是一把手枪。
何忱年的目光与他手上黑黝黝的枪口相接,一时间滞在了原地。
他想迈开脚步,他想侧身躲避,可是双脚如同灌了铅一般抬不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住了。
子弹出膛的火光在枪口转瞬即逝,那颗子弹擦过何忱年的身侧,径直射向了后方,随即传来的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迟番的枪口放了下来,他也终于开口,说出了梦境中的第一句话:“回头。”
何忱年依言回头望去,只见一团异种倒在地上痛苦地嘶叫着,深蓝色的血液如同浓稠的墨汁一般,在它身下扩散开来。
“好好的为什么要伤人呢。”迟番把枪收回到袖口里,走到何忱年身边,以一种与自身柔和气质截然不符的睥睨眼神,居高临下地望着抽搐的异种。
“好好的?”何忱年察觉出一丝端倪。
已经被异化夺去了自主意识的异种,怎么看都不能用好好的这个词来形容。
“区区一只低等级的异种,倘若胃口没那么大,捕食一些小鱼小虾就罢了。足够它活到消亡的那一天。”迟番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可他偏偏是冲你来的,死期便注定定在今天了。”
这话的阴森语气当真是要漾出来了,怎么听都不像迟番本人能说出来的话。
可是何忱年本就拥有些许自己身在梦里的意识,他只当这里的一切,包括迟番,都是基于自己记忆上的虚构折射,便没怎么放在心上。
“不需要怜悯,它们给人类带来的只有无尽的麻烦和伤害。”
谁知下一秒,迟番嘴里便吐出了另外一句令他毛骨悚然的话:“你说得对,但我还是需要怜悯它的,毕竟我不是人类。”
“什么意思?”何忱年不动声色后退一步,“迟番,我不明白。”
迟番听了他说的话,突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废弃楼层里回荡,他的肩膀也随着笑声的幅度轻微晃动,衬得这里的一切更加翳然可怖。
“事到如今都没有察觉出来,”迟番偏了偏头,“你是因为梦境,还是因为我…哦不,因为他的模样,才放下了戒心呢?”
何忱年心里一沉。
“何队长,我们又见面了。”‘迟番’脸上状似明媚的笑容逐渐褪去,语气充满一种陌生的熟稔,“你应该对我还活着这件事感到很震惊吧。”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思来想去,何忱年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猜测:“你是那株精神系异种。”
“果真是聪明。”异种见他反应的这么迅速,也没再过多辩解。
“唉,本来还想借这幅躯体,引你再朝我准备的陷阱里多走几步,不曾想居然引来了这么个贪心的同类。”异种不满足的喟叹道,“只可惜,精神系异种的等级远高于它之上,一个连表达都不会的废物,我总不能让他坏了我的好事吧。”
“明明那株异种已经碎了,为什么你还安然无恙?”何忱年问道。
“也许是因为我更有先见之明。”异种道,“自你识破那场幻境起,我就知道消亡是迟早的事,所以我提前往周围的环境里,撒了一些使我还能撑到如今的养料。”
“你们的人联合妖族把我们的栖息地毁得干干净净,我想报复,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异种抱臂环胸地看着何忱年。
“我这次依然没有中招,你又要失望地再赴死一次了吗。”何忱年道。
“先别急,我可没说我的招数一定要用在伪装上呢。”异种伸出双手放在自己眼前看了看,“我只是看你上次对这个小家伙格外上心,所以便借了他的样子,想看看你是什么反应。”
“你的伪装依旧很拙劣。”何忱年见不惯他用迟番的模样做出一系列令人厌恶的行为。
于他而言,哪怕是高阶异种,也只是抽干意识和灵魂的一副躯壳,交流也好,他自以为的清醒也罢,都是假的。
“哪怕我的伪装很拙劣,你不依然没有第一时间拆穿我吗?”异种道,“是你对他的了解不够透彻,还是…”
“你的养料足够你活到什么时候?”何忱年打断他。
“梦醒。”异种道,“等到你这场梦醒,我便会消散了。”
“那你现在应该思考的问题是怎么报复我。”
谁知异种没接他这句话:“这个小家伙失忆过。”
何忱年倏然停顿。
异种似乎很欣赏他怔愣的神情,他试着复制迟番的笑容,尽管落在何忱年眼里只是面部肌肉抽动了几下。
“我从他的记忆里,读取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你想知道吗?”
“你能读取他的记忆?”何忱年颇感震惊。
“当然。”异种颔首,又似笑非笑道,“我很好奇,如果你知道了他的过往,又会怎么看待他?你们的关系还会像现在这样亲密无间么?”
过往?
迟番的过往自己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