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敛走过去，弯腰提起桶。

桶比他预想的还要重一些，里面的饲料发出黏稠液体咕噜的声音，闻起来还有股发酵过后的酸味。

他走到食槽前，把桶倾斜，让桶口对准食槽的起始端，饲料哗啦哗啦地从桶口倾泻而出。

那些饲料难以看出到底是用什么制作的，原料里应该有谷物，大多数都看不出原本形状，颜色深浅各异，表面泛着一层油光。

谢敛缓慢地沿着食槽移动，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倾倒速度，灰褐色的饲料在他手下源源不断地流出，像一条颜色灰败气味腐臭的河流。

饲料倒进食槽的瞬间，像按下了某种开关。

架子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些“鸡”们从蜷缩的姿势舒展开，以一种古怪的半走半爬的方式向食槽聚拢。

跌跌撞撞从木架上爬下后便迫不及待把头埋进食槽里啄食，对于这种进食方式和食物丝毫不觉得有问题。

饲料沾在他们脸上、嘴唇上、下巴上，糊成一片泥状。

谢敛把倒空的塑料桶随意丢到一旁，站在食槽旁，目光从那些埋头进食的背影上扫过。

这副场面估计cult导演来了得兴奋膜拜随后逐帧学习——四肢和躯干已经出现明显的扭曲畸变，光秃秃的皮肤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羽毛，新生的羽毛刺破皮肤，对于已经失去思考能力的“鸡”来说只是感觉有点痒，弄了两下后便继续和同类争抢起食物。

就在这么一片各种各样的异变阶段混杂在一起的区域中，谢敛注意到了一个有些不一样的。

那个人在最边缘的位置，没有像其他“鸡”一样把脸埋进食槽。他蹲在那里，用还没完全消失的手费力抓起食槽里的饲料，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送。

他的动作很慢，和周围争抢吞咽的“鸡”格格不入。

还知道用手抓着吃，身上的变化也没过分严重，说明他的异变还不完全，但羽毛已经长出来了，估计也快过半了。

谢敛走到他面前蹲下，那人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后继续低头吃着。

“我知道你还有意识。”

那人的肩膀猛地一抖，弯曲的脊背僵住，抓着饲料的手还悬在半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压抑，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略微抬起了一点头。

谢敛看见了他的眼睛——浑浊、疲惫、压抑、恐惧。眼眶通红，好似经受了什么非人折磨。

谢敛这捅破窗户纸的行为并没让他更加清醒，反而增加了他的痛苦，让他没办法再装作和其他人一样，若无其事地当一只“鸡”。

“想出去吗？”谢敛问。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那张脸上糊满饲料和泪水的混合物，脏到看不清原本长相，眼睛里却闪过一瞬希望。

可他随后就猛地用畸形的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想……”

他的声音从手掌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仿佛嗓子里塞满了砂石。

他放下手，抬起那张沾满脏污饱含沧桑的脸，望着谢敛。眼泪冲开了饲料的粉末，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沟痕。

“但我不能回去……我回不去了……”

“我……”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臂上已经长出排排羽管。

“我现在这副鬼样子，要怎么回去？”

即使能出去又怎样？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算是家里人看了也认不出他，他又该怎么在社会上继续生活？

他后悔了，他不该为了丰厚的薪资待遇一时脑热跑到这种鬼地方来。

和大多数被高薪招聘骗上当的人一样，他也是为了找个简单又赚钱的工作才义无反顾来的。

抱着“赌一把”的侥幸心理；万一真的存在这种好工作呢？短视频平台上不就经常推送冷门但高薪的职业吗？或许是因为这份工作需要去偏僻人烟稀少的牧场，没人愿意远离城市便利和活人社交，所以才会开这么优厚的待遇。

而他又刚好不怕这些。他是男的，本身就比女的遇到危险的概率低，也不怕吃苦，只要能赚钱，什么体力活他都能干；唯一的阻碍就是担心家里人不同意。

可他要是赚钱了，家里谁不得捧着他？劝阻也不过是因为现在还没拿到钱，等见到工资条了，态度就得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但他要是因为这会的犹豫不决而错过了，说不定这辈子都碰不到这样的机遇了。

更别说家里的老人还生病了，急需用钱，父母年纪大了收入下降，四处借钱也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后续的开销还是个无底洞。

在看到“可预支工资”时，他彻底狠下心，打算搏一搏。

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高薪工作，比如海员什么的，那他怎么就不能遇到个刚好适合他的工作？

高薪待遇的诱惑加上现实压力的催促，让他一边隐约感到不安，一边又被牵引着走，渴望快速摆脱现状结束这种精神折磨。

于是，他瞒着家里人，独自踏上了那辆通往深渊的粉色兔子车。

这一去，就再没回头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