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四将身上的麻袋,绳索等卸在一旁,伸手抓了一把树根的泥土,一边搓揉,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卿陶陶帮不上忙,往后退了退,不打扰他们的正事。
……
“快点,大人,快!”
“就在前面不远了。”
江檐生跟着两名小乞儿从北门出了之后,一直朝着南面的小岔路往山坡上疾行。
自出了城门,江檐生也顾不得仪态,在乞儿的催促下,几乎是一路小跑。
这样的情形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自从他将任务有偿给到乞儿身上,城中的乞儿们就像是发掘了新的好玩活动一般,当日讨得基本糊口的食物之后,便兴致勃勃的投身到找人活动中。
要不怎么说人多力量大。
就这几天,已经有好几波消息传过来。
江檐生有空闲的时候也跟着跑了几次。
今儿个,是时间最为充足的,所以不止乞儿想要获得全额悬赏,就是江檐生也想一次就成功。
虽说同僚都好相处,但他总是告假,也不是回事儿。
……
乞儿们一直跑到一条小溪边,才停了下来。
江檐生远远的看见他们认为的目标。
是一个还仰面躺在溪边的长须老人,下肢浸泡在水中,裤子被水隆起两个大大的口袋模样。
远远看去,有些古怪。
躺着的老人旁边还站了一个黑黑的小个子乞儿,呆呆的。
江檐生快步上前,试图将老人扶离水面。
“他不……”黑小子的话还没说完,江檐生就被老人家给呵斥。
“住手!”
水流潺潺,老人的声音有些低哑,江檐生一时没能听清楚。
“滚!”
直到又一个声音传来,江檐生被推了一把,他才反应过来老人强烈的抗拒,一时楞了神。
“他不让我们扶他。他说他就想在这里等死。”黑小子心有余悸的说。
江檐生抬头,看见他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是湿漉漉的,显然在他过来之前,黑小子已经努力过。
黑小子见江檐生看向他,胆怯的缩了缩露在鞋外的脚趾,他已经尽力了的,但这固执的老人,他连拖带拽,都没能挪动分毫。
他都不太确定了,眼前这老人到底符不符合大人需要寻找的濒临死亡的人。
如果没有老人的挣扎,他还能确定,因为他脸上那种灰白的神色,他经历了好几次,妹妹,哥哥,母亲,还有一起乞讨的小乞儿的,他已经看的很有经验了。
一般这样的情况,拖不了多长时间。
所以他让同伴们赶紧去找大人过来。
可没想到的是,老人都那样了,还能那么有精神的抵抗自己的帮助,现在更是连大人都骂上了。
黑小子有些害怕的抿着唇,生怕因为老人的无礼而被江檐生怪罪。
江檐生没有黑小子想的那么多,像这样被错判的例子出现了好几次,有时候是因为饥饿,有时候是突发疾病,江檐生本着做善事的原则,能救治便救,能帮忙便帮。
虽然都不是自己的最终目的,一路做过来,反而感觉忙碌而充实。
所以他不曾有任何怨言和怪罪。
他的态度越是谦和,反而让乞儿们越是愧疚,总想着能尽早帮这位好说话的大人尽快达成所愿,也就越发的积极寻人。
江檐生蹲在溪边,裤子也被溪水浸湿到膝盖位置。
“老人家,你这样不行的,我先扶你到干燥一点的地方去吧。”江檐生不愿老人过分排斥,想征得他的同意。
“不。”老人还是倔强的拒绝。
但说话的同时,伸出干枯的手掌,一把抓住江檐生。
冰冷的温度,皮包骨的触感,让江檐生头皮有些发麻。
“我快要死了。你随便找个地方将我埋了。一定不能告诉家里人。”老人一口气说完,有些吃力。
停顿了好久。
江檐生也看出他的不妥。
此时老人的脸色,已经像是覆盖上了一个惨白的面具。
那种异于常人的白,没有一丝血色的痕迹,可他的精神,反而肉眼可见的提升了不少。
在场的人都意识到,这是回光返照了。
老人抓住江檐生的手,死死没有松开,也没有看向他的方向,目光不知道投往天空中的那一处。
似梦语般喃喃的嘱咐:“来易来,去易去,算与计,空悲喜……”
类似佛偈的话语,让江檐生听了,一时有些出神。
也就是在这一晃神的功夫,手腕的钳制一松,老人的手,耷拉了下去。
江檐生低头,老人已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