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时,云朵飘在湛蓝的天上,软塌塌的,一片连着一片。有时数着数着,就能让人睡着。当文婵衣重新回到天神殿时,发现眼前的景物都变了个样,唯一没有变的就是一样的天空。
“我给你腾出了最好的一座院落,”青子翁一边走一边和她介绍,“从这里能俯瞰整座天神殿。若是你想去人间游玩,堂前就有各国的阵法能传到。不过我想你应该也用不到这些阵法。”
文婵衣淡淡扫了一眼周遭,开口道:“这里原本不是给人住的吧。”
“原来是我们建成用来议事的地方,但改成你的居所正合适。只有主事的长老才有资格住在这个位置。”他说着抬起头飞快瞥了她一眼,似乎有点不敢和她对视。
从回来之后,青子翁就自动让位,而且事无巨细都安排妥当,仿佛在给文婵衣展示他在位的这些年做了多少好事。但明明从前,天神殿根本不是这样的。
什么时候,他们之间也出现了尊卑之分?
文婵衣默默走进大堂,这里面有些阴冷,堂前的高座像极了人间的王座。她没坐下,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底下跟随她而来的天神们。准确来说,这弟子都是跟着青子翁和另外四个长老,听从他们号令,而她?只是借着自己绝对压制的灵能,在强迫这些人认她为主而已。
看着这些天神,一个个目光呆滞,只懂听从长老们的话,连自己舒不舒服都无所谓反抗。不过,一群“行尸”里,倒是也藏着几个机灵鬼,这些应该是神四浸带出来的人,他们衣貌朴素,聚集在立柱边上,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偷偷观察着她。
“自今日起,天神殿将恢复女天神的神位。”
一句简短有力的话,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扈归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从前就是因为有女天神的存在,导致弟子们滥生情愫,不好好修炼。你现在颁布这样一道法令,岂不是重蹈覆辙。”
“没错!”淤盼山跟着往前一步,却是转过去大声对着众弟子说:“女天神太过感情用事,扰乱天神殿秩序,这是第一点。第二点,若是重启旧制,天神殿向来选拔严格,让出女天神的名位,你让那些原本应当飞升的天神又作何安排?”
青子翁倒是没回应,只是回头朝文婵衣尴尬一笑。他就是在等着这个时刻,等她看清自己在天神殿根本没有任何号召之力,或许她会认清自己的位置,乖乖变成他的下属。
可他低估了和自己同一时期出来的天神。
虽然他活得够久,有足够多的手段来对付手底下不听话的人。但是文婵衣可不管这些。她这次回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实现从前没能达成的抱负。
堂前的四根立柱忽然生起了熊熊烈焰,接着一条火线把这些神明全部围困其中,他们有些想施展灵能,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线在一点点移进,最终把他们逼迫得挤成一团。
“我不在乎你怎么安排他们。我只要对我有用的天神,若是无用的话,何妨重新找些可以替我办事的天神来?”文婵衣说完微微垂眸,语调又提高了几分:“同意新规的,就往火墙外走。”
“那不同意的呢??”有个天神喊话。
文婵衣自然不会回他,而是抬手掌开始收回手指作倒数。
五、四、三、二。
最后一根手指还未收回,中间已经空荡荡的,只剩下扈归和淤盼山还强硬撑在那儿。服软是趁早的事,他们当然懂得其中的厉害关系,只是他们也想要有个台阶来下。
文婵衣没给这个台阶。
当日,整座院落被烧得一干二净。这些火是伤不到两位长老的,只不过他们最后灰头土脸地自己出来了而已。
夕阳的余晖洒下时,文婵衣独自一人坐在旧的那座议事院的屋檐上看云。这里有太多从前的记忆,她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学会怎么做一个天神。底下的石板路已经开裂,缝隙处满是杂草和青苔,看样子是许久没有人走过了。
这里之所以无法被拆除,就是因为它是天神殿的根基。有最初的几位创始天神留下的灵能阵,一旦哪天天神殿遭到不可抵抗的伤害时,他们可以躲进来。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一双明媚的眼眸。
“一切最终都将屈服于武力统治。”这是回来的路上,隐尘对如何破局的见解。她知道他不是神四浸,可她还是觉得两个人在对待自己重要的人这件事上,是十分相似的。
桃夺妖和她回来的途中不知道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就往雪拥城的方向跑,隐尘甚至都没有问,也立刻跟了上去。当年她被封印时,神四浸毫不犹豫闯进结界,险些被逼出真身,是她掰开了紧握她的那双手,是她推开了他。
或许在她的潜意识里,还是希望他可以神明的身份活着。她知道神四浸最在意什么。
她想保护他,所以她要妖怪也有尊严的在世上活下去,要妖怪也有一个栖身之地。她一直努力在争取的,不过是想他能够自在活着。
为什么那时候,他不能理解呢?为什么那时候,他明明也是一个妖怪,却要站在神明的位置去看待这件事。
文婵衣一点点向后倒下,最终整个人躺在了屋檐上。周遭出了一点声响,有个人轻轻落在了她身旁。
“多少年过去了,我已是白须华发,但你仍旧少女模样。”
是青子翁,不仅是容貌,他的声音听上去也比平时更沉一些。先前她倒还没有那么注意他,现在仔细看一眼,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倒是比青年时顺眼了那么一点。他从前...似乎嘴是有些凸出来的,文婵衣想起来了,那时她就不太喜欢这个同僚。每次和他出任务时,他总喜欢拿张黑色帕子把自己的下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鹰眼盯着她看。
不管她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摆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态度。这是最令她恼火的。
“试试将自己封印起来,你也不会老。”文婵衣冷笑着回,转身起来,并不想和眼前的人多待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