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宫宴相见,她从来不曾见他佩戴过这块玉佩。
江浸月目力素来极好,绝不会看错。只是这件事太过突兀,她心底尚存一丝疑虑,想要再定睛细看,确认玉佩上的纹路细节。
就在她准备凝神再望的刹那,一道冰寒刺骨的嗓音,穿透风雪,直直落在她耳旁:“出来吧。”
江浸月浑身猛地一震,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自认藏身隐蔽,气息敛得干干净净,没有发出半点动静,竟然还是被他察觉了。
摄政王缓缓侧过头,目光投向她藏身的立柱方向,语气带着审视的冷冽:“你们这么多人,还这般藏头藏尾?”
你们?
江浸月心头陡然浮起巨大疑云。此处明明只有她一人躲在这里,何来“多人”一说?
念头刚刚掠过脑海,头顶廊外积雪簌簌坠落。几道黑衣蒙面人影,自落雪的高大树梢凌空跃下,落地轻悄无声,腰间短刀刃面反射雪光,寒气逼人,瞬间将整片回廊团团围困。
黑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没有半句多余质问。为首黑衣头领振臂一挥,粗哑狠厉的声音划破寂静:“上!”
摄政王淡淡抬手示意。原本隐匿在庭院假山、厢房阴影中的王府侍卫骤然现身,利刃出鞘,铿锵之声刺耳,立刻与一众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金铁交鸣、拳脚相撞的声响此起彼伏,在后院炸开。前厅丝竹欢闹,隔着重重屋宇院墙,竟完全听不到后院这场生死厮杀。
黑衣头领身手悍勇,步伐凌厉,显然是常年游走生死边缘、刀口舔血的死士。他不和普通侍卫纠缠,目标从始至终只有摄政王一人。他挥刀破开几名侍卫阻拦,一路向前突进,眼底杀意沸腾,嘶吼出声:“拿命来!!!”
方才与摄政王密谈的那个人,趁着厮杀骤起的混乱,悄无声息遁入侧边小径阴影,转瞬便消失不见。
摄政王直面扑来的黑衣头领,并未取兵器,赤手空拳应对寒光闪闪的短刀。他身姿沉稳,宽大喜服袖袍翻飞,掌风沉猛,不断侧身、旋身,格挡刀锋,寻机反击。黑衣头领招式刁钻狠辣,每一刀都直劈咽喉心口等致命要害,不留余地。
一人掌力浑厚,一人兵刃凌厉,二人缠斗不休,来回攻守,谁也无法快速压制另一方。几番激烈交手,二人身上都挂了彩。摄政王袖袍被刀锋划破,手臂一道浅浅伤口渗出血丝;黑衣头领肩头挨了一掌,骨骼闷响,皮肉青紫,也负了伤。
今日王府绝大多数护卫,都被调往前厅维持宴席秩序,后院留守人手本就单薄。摄政王虽是自幼习武的皇室王爷,可常年身居高位养尊处优,久不历血战,体力远不及常年浴血搏杀的死士。缠斗持续片刻,黑衣头领抓住破绽,手腕翻转,锋利刀锋猛地横向一划。
“刺啦 ——”
锦帛撕裂声响清晰刺耳,摄政王胸前大红喜服被利刃撕开长长的一道裂口,衣襟向两侧敞开来。
江浸月蜷缩在柱子阴影之后,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她死死盯着场中厮杀,神经紧绷,大气不敢出。
厮杀持续,远处闻讯赶来增援的侍卫匆匆奔跑而来,大批人手加入战局。黑衣人纵然悍不畏死,终究寡不敌众,渐渐落入下风,不断有人负伤倒地。
江浸月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悄悄松了一口气。危机似乎快要平息。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趁乱脱离战圈,悄无声息绕到立柱后方。冰冷刀锋,骤然横在了江浸月纤细的脖颈之上。
“别动!”
沙哑阴冷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刀刃上还沾着温热未干的血迹,冰凉金属贴着她颈间肌肤,带来一阵刺骨寒意。
这名突围出来的黑衣人一手扣住她肩头,将她牢牢挟持在身前,以她作为人质,抬眼望向摄政王高声胁迫:“王爷麾下侍卫再多,想来也不愿见血在此地吧。放我们一行人安然离开,否则,我便当场杀了她。”
刀锋微微向前送了一寸,皮肤被刃尖抵住,细微刺痛传来。
江浸月脖颈紧绷,目光越过黑衣人,直直看向不远处的摄政王。朝野传闻,这位王爷冷血寡情,视人命如草芥,从无半分恻隐怜悯。眼前这张面容尚是中年,眉眼冷锐凌厉,还带着盛年的锋芒。
她不由得想起前世记忆里,那个垂垂衰老、满身风霜,曾经向绝境之中的她伸出援手的老者。
不过短短五年光阴,何以会沧桑衰败至那般模样?这五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故?
万千思绪翻涌之间,她目光落在摄政王被撕裂的衣襟处,瞳孔猛地骤然收缩,浑身如遭雷击。
方才打斗划开的衣襟敞开,露出他的胸膛。
一道新鲜的刀划红痕,鲜血正缓缓渗出。而就在这道新鲜伤口的一旁,心口正中位置,一道陈旧、颜色暗沉、深刻入骨的月牙形伤疤静静卧在那里。
江浸月脑海轰然一响,多年所有猜想、推测,全部在这一刻轰然颠覆。她苦苦追查,以为伤疤属于靖王,没想到,月牙印记的主人,竟是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巨大的震惊席卷全身,她怔在原地,心神剧烈震颤。
与此同时,摄政王淡漠冷冽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半分动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寒刺骨的冷笑:“好啊,你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