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顺势开口,状作随意闲谈,“大表哥,我听闻江南有方知玉大师,你可熟知?”
大表哥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自然知晓!方大师乃是江南百年难遇的雕刻奇才,手艺冠绝天下,咱们万家商铺至今还珍藏着他早年的雕品,件件皆是稀世珍宝!”
“我手中有一件旧物,出自他的手笔,想问问大师如今踪迹,是否还有传世新作。”江浸月轻声道。
“诶呦,这可不好寻。”大表哥微微蹙眉,随即宽慰,“方大师早已隐世绝迹多年,无人知其下落,不过他留有亲传弟子,尽得他一身真传,你若想问内情、辨物件来历,寻他弟子便可。”
“那我想亲自登门问问,可行?”江浸月抓住机会追问。
“这有什么不行的!”大表哥爽快应下。
对面的二表哥笑着打趣,“你们兄妹俩只顾着说话,满桌酒菜都要凉透了!”
三表哥神神秘秘从外折返,眼底带着笑意,“别急,压轴大菜还没上,保准你们都爱吃!”
不多时,一盘盘蒸得膏满黄肥的江南大闸蟹端上桌,香气四溢。江浸月连日赶路疲惫,此刻终于松了心绪,安然享用,暂且抛却诸多烦忧。
入夜,江南雨势暴涨。
沉沉夜色之中,惊雷滚滚,划破天幕,骤雨倾盆而下,声势骇人。
江浸月被一阵震天雷声猛然惊醒,坐起身来,望着窗外漫天雨幕与交错雷光,心绪纷乱。
“小姐,您没事吧?”乐盼连忙起身,掌灯问询。
“无事,你安心睡吧。”江浸月轻声安抚,随即转头朝外唤道,“石青?”
门外即刻传来石青的应答,“小姐,奴婢在呢。”
“方才听闻动静,外头怎么了?”
石青低声回禀,“回小姐,这场雨下了连日未停,洪涝泛滥,隔壁街巷有几间民房被雨水冲塌了,所幸无人重伤。”
江浸月心头一沉,“雨势竟这般凶险?”
“是。”石青点头,“我听小厮说,江南多地积水成涝,灾情已然蔓延数日,只是咱们府邸地势高、修缮坚固,未曾受波及。”
江浸月凭窗而立,望着茫茫雨夜,愁绪丛生。
雨势不休,道路泥泞封堵,她一时根本无法出门打探方知玉与玉佩的线索。
连日困在万府之中,心底的执念与焦灼愈积愈浓,终于在次日雨势稍缓之时,决意带着石青出门寻人。
江南的雨缠绵又蛮横,连日滂沱将整座城浸在一片水雾茫茫之中,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湿滑,低洼处积满浑水,步履稍快便会溅得满裤泥泞。
江浸月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避开沿街积水,按着表哥昨日指点的方位,辗转寻到了城郊一处僻静小巷。
巷尾立着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青砖砌墙、木门斑驳,相较于万家的富丽恢弘,此处院落狭小简陋,甚至透着几分清贫困顿。
院内干干净净,青石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只是陈设寥寥、器物稀疏,空空荡荡的,全然没有名家弟子居所该有的雅致华贵。
江浸月收了伞,抖落伞沿簌簌雨水,望着眼前朴素破败的宅院,心底满是疑惑。方知玉乃是江南顶尖雕刻大师,名动一方、身价不菲,他的亲传弟子,怎会过得这般窘迫清苦?
她压下满心诧异,抬手轻叩木门,轻声问询,“请问,方师傅在吗?”
片刻后,屋内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一道青涩稚嫩的身影掀帘走出。是个年纪尚轻的光头小沙弥,身着素色布衣,眉眼干净,看着乖巧质朴。
小沙弥探出头,望着门外淋雨而来的江浸月,语气平和,“你找谁?我师父不在。近日江南连日暴雨,民居多有损毁,师父出门帮百姓修缮屋舍去了。”
江浸月闻言微怔,心底疑惑更甚,试探着追问,“你师父可是方溯?”
她实在费解,方溯身为玉雕名家传人,怎会收一位佛门小沙弥为徒?难不成这位传闻中隐世的雕刻高手,亦是出家之人?
小沙弥乖乖点头,“正是家师,小姐若是有急事,可去东街街巷寻他。”
窗外风雨未歇,雨丝斜斜乱落,风裹着雨粒扑面而来,寒意浸骨。这般滂沱大雨,街巷泥泞难行,寻人太过周折。
江浸月轻轻摇头,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袖,“无妨,我便在此等候他归来。”
“可是施主,雨势未减,师傅在外帮工,归期未定,你怕是要等到天黑了。”小沙弥好意出声劝阻。
他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润温和的男声,穿透潇潇雨幕,由远及近,“小光,你在同谁说话?”
这道嗓音温润清透,带着几分通透感,方才还平淡无波的语调,在看清院中人影的瞬间,骤然戛然变调,裹挟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猝喜。
江浸月闻声蓦然回头。
雨雾纷飞里,男子一身素衣沾着细碎雨珠,衣衫微湿,立在巷口风雨之中。他望着她的眉眼,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怔愣良久,才带着满满的错愕,脱口而出,“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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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皇宫。
朝堂之上,官员躬身急报,神色凝重,“启禀陛下,江南连日暴雨,江河泛滥,良田被淹、民居损毁,多地爆发水患,灾情危急,亟待朝廷驰援治理!”
满朝文武寂静无声,无人敢轻易接话。江南水患难治,堤坝修缮凶险,且路途遥远、事务繁杂,是桩实打实的苦差,更是危差。
死寂之中,一道清挺身影跨步出列,俯身叩首,“臣请旨,前往江南督办河工、督造堤坝,疏导洪水、安抚流民。臣愿拼尽全力,护大盛江南子民周全,纵粉身碎骨,亦无怨无悔!”
是成黔。
盛帝龙颜大悦,即刻下旨,册封成黔为江南治水巡案,全权督办江南所有水患灾情,临机决断、便宜行事。
旨意即刻下达,不容耽搁。
成黔匆匆归府收拾行装,府邸下人尽数忙碌。
嘉礼快步迎上前,看着连夜归来的主子,连忙禀报,“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成黔这小半月都宿在翰林院处理公务,府中积压了不少事。
说着,他双手呈上一封素白书信,恭恭敬敬递到成黔面前,“这是江小姐半月前所留的信。江小姐动身远赴江南之前,特意留下,嘱咐待大人归来转交。”
“她去江南了?”
“是,江小姐随母亲去江南探望外祖,参加寿辰。”
成黔指尖微顿,接过那封薄薄的信纸。纸面干净素雅,带着淡淡的浅墨清香,是她独有的字迹,清隽灵动。
他指尖缓缓拆开,一字一句,默然细读,眼底情绪层层翻涌。
【成黔,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是夫妻,但是并不幸福,如果注定知道五年后结局,那我们到底要不要按照既定的轨迹走,我不知道我所行之路是对是错,在想清楚之前,容我逃避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