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天边的晚霞层层叠叠,粉色和金色渲染在一起,像被打翻的水彩;和眼前灰扑扑的、还在修建的钢筋大楼对比,有一种诗意荒诞的美感。
游空山脱下手套和安全帽,走到洗手池前洗了把脸,水顺着下巴流淌,由浑浊变清澈。
站在旁边的李乐囫囵洗了下就迫不及待地说:“游空山,今天是你最后一天上工,老徐让你先别着急走,结束后到之前去过的那家烧烤摊搓一顿。”
“行啊,还是你、我、徐叔、王叔四个人?”游空山看着三三两两走出工地的人群,有些感怀地问。
他在这个工地干了将近两个月,离别在即,确实应该请工友们吃顿饭。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即便身处同一座城市,今晚吃完这顿饭,以后很难就再见面了。
徐叔王叔各骑一辆摩托,李乐平时住工地宿舍,没车,搭游空山的小电驴。天色渐渐昏暗,霓虹灯亮了起来,一行四个人,三辆车,在偌大的城市里穿梭。
到店之后他们点了串儿,要了几扎冰啤。游空山让他们先去选座,自己打开冰柜选饮料。他开学高二,还没成年,不能喝酒。柜子里摆得满满当当,后面又有人在催,他怕挑花眼,干脆几瓶都拿了可乐。
工友们选了个好座位,一棵大榕树下的四方桌,靠边又凉快。
三个人坐着喝酒、聊天,等菜上。
游空山在剩下那边坐下。
“你们不知道我家那浑小子昨天又惹祸了,他们学校前几周不不是就提前开学了吗,别人巴不得早早开学,多学点知识,他倒好,一通举报电话直接打到教育局!”王叔说完这句话,气得捏扁了啤酒罐。
徐叔和王叔年龄相近,烦恼也相似,宽慰道:“别气了,你儿子好歹还本本分分的上学,我闺女班里有一个学生直接厌学没去学校。”
王叔眉毛一挑:“他只是打了举报电话,我倒也不气了。我气他打就打,还被逮住了。多少举报的同学,就他一个提供了实名信息!”
烤串上了,王叔啃着鸡翅嘟囔道:“不爱学习就算了,还蠢。”
李乐扑哧笑出了声,胳膊捣了捣游空山,问:“你几号开学?”
“嘶~”游空山在吃串,幸好嘴里塞的东西多,不然李乐这一胳膊签子就戳肉里了,他给了李乐一记眼刀,咽干净食物回:“9月1号开学。”
李乐双手合十做抱歉状,说:“那也就这几天了。”
游空山点头。
一提到教育,李王叔和徐叔就打开话匣子,以过来人的身份语重心长地劝游空山。
“小游啊,再苦再累一定不能放弃学习。”这是徐叔。
“我和你王叔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在工地上干活多苦多累,你也看到了。你以后一定要读个大学,出人头地,不要和我们一样。”这是王叔。
两位叔异口同声道:“要是人生能重来,我一定好好学习。”
曾经有人搞过调查,如果你的人生能重来,你会做什么?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是好好学习。
但是大多数人里不包括李乐。
“如果有人让我重上一遍高中,我宁愿去死。”李乐喝着酒,语气里满是抱怨和痛恨。
“我高考没发挥好,差平时大几十分,没够上一本。我妈又哭又闹,以死相逼让我复读。我说该死的是这个操蛋的世界,不是你。我抛下了过去的所有,跑到宁城来打暑假工。这儿不,遇到了你们。”
说完这段话,李乐猛灌了一大口酒。他没想得到回答,又岔到了其他话题。
王叔喝蒙了,故作惊讶夸张道:“什么?你才刚高考完,我以为你都奔三了呢。”
大家默契地哈哈大笑。
天完全黑了。城市光污染重,看不到星星,夜空只有一轮明月高烛。街上人声嘈杂,烧烤店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人身处其中,却也不觉得难闻。
有那么一两秒,游平乐用视线描摹勾勒灯下王叔、徐叔和李乐。
王叔徐叔唠唠家常、聊聊政治,李乐一反常态,一个劲的喝酒,啤酒大口大口的往嘴里灌。
大家聊聊天,喝喝酒,吃点串,今天结束了。
徐叔王叔拍了拍游空山的肩膀,骑上车进入人流。游空山载着李乐回工地宿舍。
夏天晚上骑电动车很舒服,凉风拂面,有一种短暂逃离世界的感觉。
世界在倒退,我们在出走。
“既然不希望我快乐,为什么给我取名为‘乐’呢?”
游空山听到背后的声音说,声音很小,像喃喃自语,又好像不报希望得到答案的叩问。
身侧不断有车超过,游空山想了想,回答说:“快乐是目的,考上好大学是途径。但是有时候,他们把两者混淆了。”
“他们肯定也希望你快乐幸福,只是面对高考,你人生当中的这座大山,他们太紧张太焦虑了。”
当人们数十年如一日地盯着一个途径的时候,认知就会固化,会忘记在这个世界上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实现快乐的途径也不止一种。
人们长久地盯着一条路,然后思维僵化了,视野变窄了,以为世界只存在我们看到的这一条路,于是变得偏激、固执,甚至歇斯底里,到最后本末倒置,途径变成了全部,幸福这个终极目的反倒被忘得一干二净。
李乐在路上沉默,分别的时候和游空山碰了下拳头:“谢了兄弟,未来加油。”
游空山笑了笑,“你也是,未来加油。”
到家时已经10点多了。今天运气好,家里一切正常,游绍宗没回来糟蹋房子。
游空山拿钥匙开房间的锁,开空调,洗澡。
家里有两个卫生间,一个是公共的,一个是私人的。私人的在他的房间。
洗完澡浴室里雾气弥漫,游空山用手掌抹掉镜子上的雾气。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有一点陌生。
相较于两个月前的自己,他又窜高了几厘米,身高达到了1米86,肤色变成了小麦色,身上添了一些小伤,身体结实了很多。
他看着镜子里的眼睛,想到了卧室里的卫生间,想到今天晚上李乐的话,又想到了刚放假的时候他老子叫他进厂拧螺丝。
人总是会变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