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我使用了【循循善诱】？”飞川响问。

他突然想起自己讲给少年侦探团的都市奇幻冒险故事——他把真实发生过的灵异事件改编成孩子们能够接受的版本，于是痛苦变成故事，恐怖变成冒险，死者变成传说的一部分。

“每个人都想垄断对死亡的解释权。凶手想解释自己为何杀人以求开脱，侦探想解释真相如何发生以彰显智慧，死者想解释自己为何不该死以求怜悯。而在这一切之上、作者想解释命运的莫测，读者想解释角色的羁绊。所谓文明，不过是一群人变成秃鹫、围着同一具尸体争夺讲述权。”

「人偶」从天鹅绒高背椅上站了起来，踩着黏稠的血液，一步步走向飞川响。

“承认吧，Hibiki——门外还有门，房间外还有房间，故事外还有故事。”「人偶」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你每一次以为自己在选择，其实都在沿着某种被铺好的路径前进；你之所以总能遇到尸体、幽灵、侦探和秘密，不是因为你倒霉或幸运、不过是因为你被放在了需要它们的位置上。”

飞川响透过他的眼睛看见自己的脸色不可遏制地一点点变得惨白。

一个人日复一日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忽然发现脚下坚硬的柏油路翘起了一个角——而在那翘起的缝隙下面，没有泥土或管道——密密麻麻、整齐划一的二维印刷网点。

世界失去了Z轴，生命变成了一张油墨未干的纸。

他张了张嘴，强烈的反抗本能让他想要马上反驳这种虚无主义的暴论。

“如果我是被安排的，”面前的「人偶」突然收起了那种空灵的腔调，表情生动、用他的语气慢慢说道，“那我救过的人算什么？我做过的选择算什么？我疼的时候是真的疼，害怕的时候是真的害怕，想救人的时候也是真的想救。就算有谁在看，就算有谁在记录，那些东西也不是假的。”

飞川响迟来地理解了萩原研二看见【循循善诱】在他身上显灵的那种震悚。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真的只是被写出来、被画出来或被讲述出来的存在，他在故事里感到痛苦，难道痛苦就没有重量吗？”

“可既然一切痛苦最终都会在故事结局时归零，为什么不由我亲手加快这个过程呢？”「人偶」问：“我们可以只是把门全部打开，然后让所有房间互相吞噬。没有一座文明的丰碑，不同时也是一份野蛮的记录*。既然这个世界建立在对我们的犯罪之上，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费力去维持它的秩序？”

“一场没有死者的推理是不完整的，一个没有牺牲者的故事是乏味的。你身边的那些幽灵为什么会死？因为必须要有悲壮的死亡，才能塑造出伟大的英雄，才能让这出戏剧跌宕起伏。”「人偶」背对着他，走向那把高背椅，声音逐渐变得缥缈：“去找*你的*诸伏景光吧，你不是最喜欢假装自己还有选择吗？”

血色房间开始剧烈地摇晃、崩塌。

“可你很快就会明白的……*世界*即是我们、*我们*即是世界。”

“等等——”

门缝里透出一线惨白的光，像一张纸被撕开时露出的背面。飞川响下意识伸手去抓，可指尖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

最后、他听见那个声音含笑说：“下一次还能见到我的话，不要忘记敲门哦。”

他睁开双眼，看到自己的指腹上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像被纸割开的伤口。血珠慢慢渗出来，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平心定气】（普通：失败）——这只是一个梦，梦里发生的事不会在现实里留下任何痕迹，包括*伤口*。你当然知道这一点，问题是，*这道伤口也知道吗*？

松田阵平正靠在他床头：“飞川？”

飞川响把手指蜷进掌心：“……没事。”他环顾一圈，发现还是清晨，又问：“萩原哥和伊达哥呢？”

“哦……”松田阵平回答：“他去横滨呼唤爱了。”

飞川响：“？”

“萩觉得只有东京的幽灵可能不太够用，”松田阵平说，“尤其是在这种人生地不熟、时间又紧线索又少的情况下。所以他在你睡着后就溜出去了，说是要去‘发掘一下横滨本地的幽灵情报网’，看看有没有什么滞留此地、消息灵通的‘地头魂’能交流交流。”

“班长怕他被奇怪的幽灵缠上或者把横滨的幽灵界搞得鸡飞狗跳，就一起去了。”

飞川响：“……”嗯，第二种可能还是很有必要担心一下的。

飞川响回东京的一路上还是睡得东倒西歪。他在新干线上靠着窗户，醒一阵睡一阵，梦里没有再出现那扇黑门，但总觉得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看他。等再到该上课的日子，他的意志力也没能重新好好接管这具身体，连课堂笔记都是泽田弘树帮他做的。

“很奇怪……”飞川响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赛程。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现严重的错乱，从上次弓道部的地区选拔赛结束到现在，体感上至少应该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月了吧？

说起来，今天是几月几日？

【逻辑思维】（被动：失败）——时间是一团被随意揉捏的毛线球。

“你怎么愁眉苦脸的？”铃木园子同学很关心你！

“园子、你不觉得时间过得很奇怪吗？我总感觉关东大会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哎呀，你在急什么嘛！”铃木园子即答：“时间很充裕啊！不用着急，离全国大赛还早着呢，大家都有足够的时间去练习！与其操心那个，不如想想周末去哪里玩！”

【天人感应】——如果你不想把自己逼疯，就别再尝试去追究时间流逝的逻辑。

“你只是最近过得太刺激，时间感被案件摧残了而已。”这就是铃木园子的结论。

“也对。”他趴在桌子上，对着这个充满悖论的世界露出了一个无奈的微笑。

帝丹高中二年级B班像一个被阳光晒热的汽水瓶。

三分钟后，班主任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