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过一条通往红堡饭店侧门的服务通道。这里比主通道昏暗许多，海风从建筑间隙里灌进来，吹动她的外套下摆。她已经观察过巡逻间隔，只要再穿过前方那段装饰墙后的小路，就能避开大部分警察视线，进入饭店后勤区。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爬上她的脊背。

她的必经之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年轻男人。

“清水丽子小姐，”男人礼貌地说，“晚上好。”

她慢慢将手指收进袖口：“……你是谁？抱歉，我不认识你，这里是员工通道，游客不能……”

“我们不是在论坛上聊得很投机吗？”对方佯装惊讶：“我给你提供的那些点子，你不是一直很满意，觉得非常专业、考虑周全吗？”

“——波本。”她缓缓吐出这个代号，最后一丝伪装也彻底卸下，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身体微微后撤，随时准备暴起或逃离：“我不记得今晚和你有约。”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清水小姐。没办法，”波本温声说道，似很遗憾，“你今天弄得太热闹了。我的上司认为与其让警方顺着你继续往下挖搅得大家都不得安宁，不如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嗯。”波本点头：“你到此为止。”

袖口里的小型枪械滑入掌心，但对方比她更快。他好像早已看穿她会从哪里出手、手腕会抬到什么角度，身体又会向哪一侧偏移。清水丽子只觉得手腕一麻，还没来得及瞄准，手里的武器已经被波本顺势压偏，子弹擦着墙面打进装饰木板。

她被迫后退，背重重撞上墙壁，喉间一声闷哼。

“你们想要什么？钱？渠道？名单？我可以合作。伊东末彦已经完了，我能给你们更多。”

“你当然能。”波本说：“所以组织才会来。”

清水丽子一怔。

“放心。”波本微笑着继续：“你的那些海外匿名账户、精心搭建的洗钱通道、掌控的港口运输线、用来转移赃款和违禁品的那几家看似干净的壳公司，还有那些没有直接登记在你名下、但实际由你遥控指挥的残余资产和灰色产业……从今晚开始，它们都会被妥善地接收、整合、并入更有效率的、我们的体系里。”

“你们早就……”

“早就开始清点了。”波本替她说完下文：“你今晚如果乖乖消失，组织会省一点麻烦。你如果杀死伊东末彦、再转移资源逃走，我也只是多走一步流程。你的产业会继续运转，至于你本人——”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耳语：

“已经没有必要存在了。”

清水丽子眼底最后一丝试图谈判的侥幸彻底熄灭。

在伊东末彦的棋盘上，她或许是棋手，但在更加庞大的阴影面前，她和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只是等待被收割的果实，甚至连她自己都只是这果实上需要被摘除的、多余的枝丫。

伴随着横滨港上空骤然炸响的轰鸣，巨大的烟花如同流星雨般在夜幕中盛放，将整座城市的上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超级巨蛇过山车那蜿蜒盘旋的钢铁轨道在烟花的映衬下如同一条发光的巨龙横亘天际。游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烟花秀吸引了注意力，纷纷驻足抬头，发出阵阵惊呼和赞叹，暂时冲淡了之前的紧张和不安。

清水丽子也在这片突如其来的、盛大而虚幻的光明中抬头看去——

那璀璨明明灭灭，仿佛她过往那短暂辉煌而又急速坠落的野心与人生的缩影。

同一时间，乐园各处响起了广播声，柔和悦耳的女声通过喇叭传遍每个角落：

“各位亲爱的游客，晚上好。很抱歉通知您，由于园区内部分设备进行紧急安全检测，为确保您的安全，乐园将提前进入闭园准备。请各位游客听从工作人员指引，有序前往出口——再次为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

广播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轻快：

“不过，在各位离园前，我们还有一个特别的惊喜！应广大勇敢乘客的要求，同时也是为了感谢大家今日的光临，‘超级巨蛇’过山车将在闭园前，进行最后一次特别运转！目前仍在园内的游客，如果您还想挑战终极速度与激情，体验巨龙腾空的快感，请抓紧时间前往‘超级巨蛇’项目入口！这是今晚最后的机会哦！”

最后的机会……吗？

她最后看见的，是依旧静静地立在阴影与烟花明灭不定的光芒交界处的金发男人，以及他嘴角那抹公式化的虚伪微笑。

五光十色在她逐渐涣散的瞳孔中交替闪烁。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自己亲手断送了……如果、能自己亲手为一切画上句号的话……

已经、无法为此叹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