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阿笠博士家时,天色已近黄昏。飞川响独自推车走在米花町的街道上,周遭下班放学的人潮、店铺亮起的暖光、电车驶过的轰鸣——日常突然变得如此遥远。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回家。
普通的日常是否还能继续接纳他?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交换了一个眼神,伊达航皱着眉跟在稍后的位置。
爱尔兰的亡魂飘在飞川响侧前方,转过身,倒着飘行,直视着少年低垂的脸:“你在害怕。”
松田阵平声音冷得像冰:“你在找揍。”
爱尔兰敏锐地捕捉到了年轻灵媒的动摇。
这位前组织干部并不在乎身边警察们的威胁:“这就对了。那个组织就是一台吃人的机器,只要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琴酒那条猎犬也会把你揪出来绑上手术台。你现在没有退路了,小鬼。防守永远会露出破绽,唯一的生机,就是抢在他们动手前——”
伊达航:“闭嘴。”
“——反击。”
“闭嘴。”这次是飞川响:“……爱尔兰,你的煽动技巧,并不高明。也许这是你的生存之道,或者说……‘死后之道’。但我有自己的判断——所以、闭嘴。”
爱尔兰低低笑起来:“好,好。是我低估你了。”
飞川响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屏幕上有新的来件显示。是伊藤结子。
Yuko:飞川君,我很快要在日卖电视台参加“春季新锐将棋表演赛”,主办方给了我几张亲友席的票。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要不要来看?我可以给你留一张内场观众席。
Hibiki:当然愿意。恭喜你获得出场资格。
Yuko:那我把具体时间和入场信息发给你。
Yuko:这次有羽田秀吉先生担任特邀解说嘉宾,我有点紧张。
羽田秀吉……谁来着?
【博学多闻】——电视新闻?报纸头条?你在记忆的角落里找到了这个名字,拜托!这可是将棋界风头正盛的“太阁名人”啊!这可是活着的传奇!
飞川响终于决定正儿八经地搜索一下羽田秀吉的信息,同时也对自己朋友的厉害程度有了更进一步的现实认知。伊藤结子目前的段位是奖励会三段,是通往职业四段前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关。
三段棋手必须在残酷的“三段联赛”中厮杀,只有每期成绩最顶尖的两名胜者,才能跨过那道门槛升为四段,正式成为吃这碗饭的职业棋士。
女性能够进入奖励会三段是一件极为罕见的事。至今为止的日本将棋历史上,还从未有女性能够突破三段的壁垒。
也就是说,伊藤结子正孤身站在创造历史的门槛上。
“……真厉害啊。”飞川响喃喃道。
几天后,日卖电视台演播大楼。
工作人员抱着纸质台本和录像带穿梭来去,墙角悬挂的几台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午间新闻,空气里飘散着一点打印机油墨和胶片特有的气味。
飞川响走到一楼前台报上名字。接待员在名册上核对无误后,递给他一个印着电视台标志的信封。里面是一张很有分量的硬卡纸通行证,上面印着“春季新锐将棋表演赛·家属及内场特邀”的字样。
“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被跨国犯罪组织盯上的自觉?居然还有心情跑来人这么多的地方看下棋?”
爱尔兰被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一左一右地挤到距离飞川响最远的墙角去,物理闭嘴了。
飞川响全当没听见、将通行证套进塑料卡套挂上脖子,顺利进入了演播厅的内场观众席。座位视野绝佳,就在对弈台下方不远处,连棋盘上的纵横纹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距离电视信号正式切入直播还有大半个小时,演播厅里到处都是调试灯光和拉扯粗重线缆的场务。为了不碍事,飞川响打算去外面的走廊透透气,顺便买罐热可可。
长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正蹲着一个奇怪的男人。
这人穿着一套略显松垮的运动服,外面随便套着件皱巴巴的羽织。他正苦恼地趴在地上,试图伸手去够滚进贩卖机底部缝隙里的东西。
他头发睡得乱蓬蓬的,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从背影看来更像是个刚通宵赶完稿、急需咖啡因续命的落魄小说家。
“那个……打扰一下。”男人拍着灰站起身,转过头,一双眼睛在凌乱的刘海下显得分外无辜:“请问你身上有百円硬币吗?我刚才一不小心,把仅剩的硬币掉进机器下面的缝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