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如亘古般漫长的下坠中杰森曾想过很多。
但那杂乱的思绪最后都在烈焰的岩浆中被焚烧殆尽,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最纯粹的情感需求包裹着空洞的内心,冲破通路间的壁垒抵达对岸。
浸泡在液态翡翠的汪洋中,成为像琥珀标本里的昆虫。
静待千万年后由地壳的推挤带出。
不过这些荧绿的琼浆并非树脂,他也并非粘在命运蛛网上等待审判的昆虫。
血肉消融于此间,灵魂投掷于异境,最后又以一缕执念支撑着他跨越生死与界限,抵达带给他欢愉又赐予他苦痛的尘世。
试问人由何构成?
答:构筑起本我的经历和欲望、当下对自我的理性坚守、引领着超我的期盼希望。*
可现在,杰森只剩下赤红的原始天性,化作薪柴在凝固的拉撒路水中熊熊燃烧着。
但也足够了。
寂静的荧绿中,以饱受淬炼的愤恨凝聚为骨、残留的不屈顽灵整合充肉、拉撒路受到杰森曾移植过的髓液影响,开始为他修复起筋脉皮肤……
命运缺失的一角齿轮终于对接转起。
紧闭双眼的人周身开始冒起气泡,加热沸腾着这禁锢着他的粘稠翡翠,指尖亮起金红,披挂着一身烈火向上浮去——直至闯入某处山脉底部的拉撒路池泉眼。
“……锁上他,让达米安来见我。”
*
“回来!不是那个方向!”
沙漠中达米安神色疲惫的拉着还有些烫手的锁链,向着相反的方向使力拽道:“你到底要去哪?!”
作为刺客联盟建立的根基,拉撒路拥有可治愈一切伤病、且使人起死回生的神迹。
但同样也会给使用者的灵魂杂揉进暴躁、混乱和蚀骨的疯狂。
年幼的刺客右手暗自抚摸已经无恙的左臂叹了口气。
他明白祖父给出的礼物实际也是一份考验。
无奈的将链条捆扎在牧豆树上,达米安走到这只‘野兽’的临界距离边缘,抱臂仔细观察着。
焦黑碳化的外表只能勉强算初具人形,但毫无理智的行为和嘶吼又弥补了这一部分,让他又重回‘野兽’的概括范畴。
且因为从始至终燃烧的火焰,不得不让接手了这物理意义上‘烫手山芋’的驯兽师小心对待。
达米安承认他很好用,不用休息和进食,体力无限的同时还颇具猎豹的特点,会有针对性的捕杀有威胁的生物。
然而这不是他不听指挥借口。
奥古家族御下第二课:服从是底线。
再锋利的刃若握不住刀柄,也只能被销毁。
“看来我要先解决你的问题,是时候给你取个配得上的名字了……”
奥古家族御下第十七课:名字是情感锚点。
如无必要则以代号相称,不流露任何情感、不释放多余温度。
但这是祖父的奖励,所以是被默许的情感关系,没关系的!
男孩盘腿坐下,凝视着面前撕扯咽喉处锁链的‘野兽’,托腮道:“决定了,瑟尔图!北欧神话里焚烧一切、肃清敌人的火焰巨人!”
想起几小时前瑟尔图造成的爆烈场景。
滚滚浓烟下燃烧的‘黑蜜’加工厂,达米安满意的又重复叫了几遍,试图让名字的所有者理解。
“瑟尔图、看这边瑟尔图,记住你的名字是瑟尔图。”
也不知道是因为男孩的耐心,还是这个名字有什么他熟悉的字节。
‘野兽’最终缓缓停止了和一棵扎根30米的树角力。
“那么第一课。”
风尘仆仆小脸脏兮的男孩用树枝戳戳瑟尔图。
“学会控制你周身的火焰,你知道我为了带着你已经半个多月没进城了吗?太显眼了!”
达米安顺手将引火的树枝投入枯枝堆。
明明隐藏、暗杀、躲避才是刺客的路线,却因为带了个炸药桶而不得不剑走偏锋杀光所有目击者。
这不符合达米安的刺客美学!
“快给我收回去,你知道这个季节沙漠有多干燥吗!每次都要扑灭你点燃的火星……算了,不和低智商的生物撒气,今晚我就陪你在这里耗。”
精通14国语言、拥有9个博士学位(却因导师都被沉海,而没有实质性的学位证书)的男孩扶额再次叹气。
“明天我们必需进城补充水和盐,塞卡索集市是最近的,听到没,瑟尔图!”
*
哥谭的‘流浪猫’总是很多。
他们流窜在犯罪巷里,相互争夺着为数不多的生存资源。
与别的‘流浪猫’不同,杰森有一个爱他的母亲,即使她重病难愈很快便去世了。
但她给出了她能给予的最无价的东西,让杰森人生第一次模糊的感受到了‘爱’。
哪怕当时小小的男孩在她去世后还不明白那是什么,他的敏锐就再也忘不掉那种感觉。
爱就像毒.品,一旦沾染便不能回头。
父母兄弟的亲情之爱,‘流浪猫’是没有的。
伴侣友谊的爱,各自为战的‘流浪猫’不存在这种关系。
来自社会人道主义的博爱,在哥谭这个地方‘流浪猫’是听都没听过的。
自己对自己的爱……这些对‘流浪猫’来说太过苛责了。
至此,杰森就和其他的成千上万别的‘流浪猫’有所不同了!
可是他只感觉自己的内心在渴望什么,又不明白怎么去填补,焦灼的灵魂就像空荡的胃,需要食物来抑制饥饿。
而且他是个挑剔的食客,他只想得到一份独属于自己的那种。
所以越发暴躁的男孩只能去寻觅,探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问题答案。
这种与毕生所求失之交臂的感觉他经历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现在,杰森依旧在本能控制下始终燃着怒火的野兽。
被锁链那头的小矮人披上黑布帐篷的杰森行走在集市边缘,时刻体会着胸腔下有什么碎裂又融化的东西不停的重新拼合浇铸。
焦躁、烦闷、疼痛、无力。
只能用怒火暂时替代薪柴持续的燃烧。
他祈求命运垂怜。
他想在熙攘偌大的宇宙中求得一丝慰籍的宁静。
于是,他被墨绿色眼睛注视了。
但这次,没有玻璃的阻隔。
“杰森——!”
外在的感官和贫瘠的内心都被直击洞穿,混沌的思绪瞬间开始转动。
所有记忆重新浮现,一幕幕围绕眼前从天而降的青年砸进他的脑海。
他得到了一个最终的结论。
那个他寻觅了十八年的答案。
可伊德尔会接受自己吗?会害怕自己对他的占有欲吗?会是自己误判了吗?会不会他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一切只是自己忍耐不住饥饿的内心而一厢情愿的推断?
他……会犹豫吗?
素白的身影拖着白色长发铺天盖下,草木的淡香落入连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果断张开的双臂。